甬道里,卫朔挑着灯在前面带路。
两侧石壁上夜明珠放出幽幽冷光,将她的影子投射到卫朔脚边。
她的步子越走越慢,脚步声越来越重,落在他脚边的影子也越来越深。
她的脚步声,仿佛是一柄出鞘的长剑,刮擦着坚硬的山石。
甬道的最深处,布着层层阵法的厚重石门闪烁金光。李逢青与许朝阳立在石门之前,见是韩纪走来连忙作揖行礼,开启石门。
摇曳的水光顷刻间从门缝中溢出,闪过韩纪的脸,留下一道宛如翡翠的碧绿色泽。水光很快就铺满她的脸,她的肌肤宛如是黑夜中的翡翠,她的眼睛,却已沉下去。
碧绿幽深,波光粼粼的水面中央是一块圆形的黑玉石台。
洛渭跪在石台正中,双手双脚及周身各个大穴皆被灵索洞穿,金色符印片刻不停地在灵索上浮现,灼烧他的骨肉,带着血水漫出。
像是一只螃蟹。
一只即将被放入蒸笼蒸熟的螃蟹。
想到食物,韩纪的胃忍不住地一阵阵抽搐。她的身体内正传出一股腐烂的恶臭,似乎是她吞进了什么已经坏掉的尸体,此刻尸体正不停在她的胃、食道、喉管之中来回穿梭,只求她赶快将自己吐出来。
可过去的一个月,韩纪没吃任何食物,又怎么会吞下腐烂的尸体呢?
韩纪不止一次怀疑,这具腐烂的尸体应当是她在某一次昏迷之中被人喂进去的。所以,她扣着喉咙吐了一百次,可每次吐出来的不是胃里的酸水,就是自己的血。
她渐渐知道,她吞下的那具腐烂的尸体就是她自己。
只因,她原本就是一具腐烂的尸体。
人怎么才能把自己吐出来?为了将自己吐出来,韩纪时常会割下自己的肉来吃。可这样她便陷入了一个无解的困境:她感觉身体中有一具腐尸,可吐不出来,为了吐出点东西让自己好受,她便割下自己的肉来吃,但如此一来,她肚子里岂非真有一具腐尸。
此刻,她又想割下自己的肉来吃了。
她强忍着呕吐与割肉的欲望,一步一步走向黑玉石台,可方走到正中,那跪在石台正中的人影便微微动了动。
他听见她的脚步声,也看见碧水之上扭曲的人影。在铁索的拉扯下,他抬不起头,看不见她,他只得去瞧水面的倒影。
水面泛起涟漪,倒影被水波搅散。
石门轧轧关紧,水狱之中没了光明,重新变得昏暗。
只剩水光,碧绿的水光,如同一阵一阵的刀锋,一遍一遍地刮过他的身体。
离得近了,韩纪才发现他身上穿的是自己送他的衣裳。
此刻,白衣破碎,红线断裂,但他身上却有了更鲜艳的狐尾。
那些伤口,被灵索穿透的伤口,大部分落在她绣的狐尾上。
仿佛,她一开始绣这件衣裳的时候,便已在给他上刑。
韩纪停住脚步,垂眸瞧着他。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进她口鼻之中,她的心脏一瞬一瞬地抽搐,只因那具尸体已经钻进她的心房。
她更想呕吐了。
她此刻只要张嘴说话,就必然要呕吐出来,但她终究没有呕吐。
洛渭低垂着头,看着她的鞋面,亦看着自己的鲜血一滴一滴落在鞋面上。
玉色的鞋面,被鲜血染成脏污,他想伸手帮她把鲜血拂去,可手轻轻一动,身上缠绕的灵索便在体内穿行。
由背部传入,自前胸传出;由手腕传入,自腋下传出;由腿部传入,自脚踝穿出,发出嗤嗤的响声,就好像将肉放在火上炙烤。
他强忍着这股剧痛,颤声问道:“为……为什么?”
他眼尾的红斑,此时此刻,当真像一滴血泪。
她想替他拭去这滴血泪,可自己的泪水却先流下。
没等到她的回答,他继续问道:“为什么?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韩纪目中露出忍耐之色。
一来,她很想呕吐,腐烂的肉已经溢出她喉间。
二来,她十分饥饿,她急不可耐地想吃下自己。
她咬破舌尖,吞下温热咸腥的血液,呕吐与进食的欲望得到片刻缓解。
她轻声答道:“你是圣子,你身上携有怨煞之力,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很温柔,只因她没有任何感情,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个事实,洛渭一月以来听过千百遍。
云非凡对他说:“你是圣子,你来到这个世上就背负着诞下圣王复活魔主的使命。据我所知,每一任圣子在十七岁那年就会觉醒意识,拥有过往所有圣子的记忆!所以你才会在十七岁那年,破开韩纪设下的封印,冲出寒山宗!我都知道!你不要给我装傻!”
明琮一亦对他说:“你的母亲洛九就是圣子,你自然也是圣子。传言圣子最终会诞下圣王,而圣王便是魔主重返人世之器。相传真正的圣王降世之时,日月同天,血月贯日,我查了,一百年前韩纪抱你下万妖圣殿那日,并无异相。你只是圣子,你接近韩纪,便是想用她的骨血,诞下圣王,迎回魔主。既是如此,你告诉我,除了你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圣子?这一百年内,你有没有同谁生下孩子?”
洛渭听着他们的话,只是发笑。可此刻,听着韩纪的话,他却笑不出来。
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水,一滴滴落在玉色鞋面上。
他颤声道:“只……只是因为我是圣子吗?”
他追问道:“可我不想复活魔主,也不想诞下圣王。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你如果想让我死,那再简单不过……为什么还要骗我?”
韩纪勉力控制着呕吐的冲动,道:“没有为什么,这就是我的选择。”
顿了一顿,瞥见他眼底的泪光,韩纪忍不住问自己:“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忽然记起,她月夜狂奔本是去救他的,是为了亲口问他真相的,却在看见怨煞之力的瞬间选择杀他。
这是根植于她体内的本能,这是根植于她体内对怨煞之力的恐惧与恨意。
“阿随。”她如往常亲吻抚摸他时一样唤他。
他的身子开始剧烈的震颤,似乎感到无边的疼痛。仿佛身上穿着的每一根灵索都变成她的手指,她此刻正一面用温柔的声音亲吻他的脸颊,一面用锋利的手指刺穿他的身体。
“我身为神谕剑主,不能看着魔主复活,亦不能看着怨煞之力破阵而出,那样就会死很多人。”
“我和你说过的,万事万物都有代价,而你就是那个代价。”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温柔,可偏偏洛渭已经快被她的平静,她的温柔逼疯!只因她平静的声音,温柔的声音此刻已化作一把淬毒的尖刀,她每说一个字,那尖刀就割一下他的心!
爱与恨都不会发出温柔而平静的声音,只有无情才会。
他不需要她平静,他不需要她温柔,他需要她暴怒,需要她破口大骂!他甚至希望,她如云非凡与明琮一一样,催动灵索,对他施加酷刑。
他不要她是冷冰冰的石像,不要她是庙里只会微笑的菩萨!
可他还没说出下一句话,沾满血泪的鞋面便已后退。
困仙水狱之中,响起呛啷啷的巨响。
灵索光芒大作,飞速穿过他的身躯,只为抑制他的行动。但他仍忍着皮肉被烧穿的痛楚,朝她的影子伸出手去。
正如朝月山下,他识海尽毁,妖丹破碎,朝她的身影伸出手去一般。从始至终,他不过想抚摸她的影子,可他忍着剧痛,用尽全力,却也只能看着她的影子自他指尖滑落。
忽然,那影子在他指尖停住。
他周身的疼痛亦同时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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