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十六年,武陵岐王府。
时值仲春,地暖风暄,王府西侧的两宜园里桃李渐繁,雪浪烟霞漫卷。
穿花蛱蝶款款飞来,原该拂叶栖枝,谁知竟绕着檐廊下垂首作画的女郎转起圈圈。
迷路的蛱蝶直往韦珣笔下扑,满心满眼皆定在画上的女郎才不管这蝶儿听不听人话,咕咕哝哝地要它让路:“且挪开两寸,还是你也想进这画里来?”
“不愧是寻芳蝶?这几朵最好呢!”
也不需应和,女郎手中柳笔一转,团团簇簇的李花上就点出双栖蝶,“如此还满意么?我今日空闲少,你且去别处玩耍罢~”
原是近来为着笄礼和册礼的准备,什么仪制、预演、教谕,杂七杂八一股脑涌到韦珣眼前,搅扰得她许久未曾闲游访友,更遑论正经沉下心来挥毫作画。
眼下一应准备皆已落定,只待明日正礼,她终于能挤出点闲暇,得以赏看灿灿春光。起初只是想闲逛一二,谁知一晃神就被园中景致勾得画兴大起,竟忘了时辰早晚。
这不,原本用不了几刻钟就能走完的一段檐廊,韦珣却消磨过半个时辰不止。
兴致上头的韦小娘子不太讲理,拿她没法子的女使们只得另找帮手。
渝阳郡主得了禀告匆匆寻至园中来,尚隔着回廊,便望见女儿倚着栏杆,以眉黛柳笔为墨,就着白绢帕画得痴迷。
至于原该随侍在旁的两位女使,退坐在远处廊下正闲话家常,显然是早得了女郎的交待,不敢靠近打扰。
见此情状,渝阳心底念头转了又转,到底没有贸然出声,只抬手示意女使上前答话。
她的宝贝珣儿什么都好,就是爱画成痴,近乎废寝忘食。如今申时将近,眼看就要耽误晚膳,午间又忙着准备告祖,也不知腹中是否垫过半点吃食?
这厢渝阳正惦念不已,那头韦珣却心有灵犀似的收拾起绢帕,四下张望着寻人。
目光相撞不过一瞬,玲珑可爱的少女已弯了眼眸,脱口便唤:“母亲!”
“且慢些,”渝阳上前两步,伸手将扑过来的女儿搂了满怀,点着她的鼻子笑道,“我的好珣儿,满院子花儿又不会跑,哪里就差这一时半刻了?”
“可是桃李春风实在动人~”
韦珣偎在母亲怀中,一手展开绢帕,另一手垂在身侧轻轻摆了摆。女使们会意,自去各行其是,不再随侍左右。
她的小动作渝阳自然看得一清二楚,却佯装不知,只十分诚恳地赞道:“是好景致,更是好笔墨,珣儿进益甚多。只不过……”
韦珣亮晶晶的眼睛暗了下去,知道这一茬谆谆叮咛是躲不过的。
“误了正经膳食,到底有损身体。”
“珣儿知错。”母亲一片慈心,韦珣如何不懂?
她幼时身体就不算康健,宫中、府中的医官不知费了多少心思才调理得如常人一般。便是如今年纪稍长,也还需时时注意。
“倒也称不上对错,往后记着些便罢了。”
到底是少年心性,得了一句“赦免”,韦珣又要得意地翘尾巴,不妨就被戳了面颊。
“还有一事——”渝阳收回指尖,肃了声色,“夜里再不许点灯作画,更不许拘着女使们瞒我。”
“韦珣遵命。不过……”女郎答得甚是利落,却又拉长了尾调,还挽着母亲的手臂便往园林深处引。
知道这鬼灵精的又琢磨怎么献宝讨饶呢,渝阳只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脚步忽转,母女俩就踏进一处浓荫遮蔽的曲径,两侧有凌霄和忍冬交错攀援,曲折回环仿佛未有尽头。
“这是……?”
韦珣抬手转过一折“枯枝”,又颇为郑重地侧身指引道:“母亲请看——”
不过呼吸之间,荆扉洞开,明光湛湛。
原来穿过此方花木密道,竟是九曲石桥并一池春水,粼粼波光映着碧云天、香雪海;稍远处另有茂林修竹郁郁葱葱,微风拂过,竹梢低垂,影约可见画檐叠角。
偶有几声清脆鸟鸣,明丽可爱。
饶是自小锦绣堆里长出来的渝阳郡主也不得不承认,这景致确实精巧绮丽:“早听说父王新修的园子美极,就是藏得紧,到底还是我们珣儿先探得迷踪。”
韦珣小步在前,一面穿花拂水,一面回首解释:“外祖父已经答应了,若是我新作的画能得此处七分气韵,两宜园的建造图纸、技法便一概赠我。”
穿林风带起女郎耳边几缕逸散的鬓发,冉冉翩翩、顾盼生辉。
渝阳忽然觉得纵使百般风景也不及爱女的飞扬神采,她的孩子真真是长大了。
那么小的团子怎么转眼就与她比肩了?怎么就要行笄礼了呢?怎么就要……
心底翻涌出的混沌情绪裹挟着欣慰、感伤,分不出哪一个更多些,淹得渝阳不由怔愣了片刻,恍惚间听见韦珣唤她。
“母亲?”
韦珣已经折返回来,发丝间沾着粉白的桃李。
“无妨。”
渝阳回过神来,扬扬手里将开未开的一枝碧桃,示意韦珣凑近些,“只是瞧见这簇新的桃花,配我儿正好。”
韦珣双手负在背后,倾身俯首,乖觉地等母亲把鬓发整理妥帖。
她原是正月初八的生辰,若依着当世惯例,笄礼应在年前或者正月择一吉日。
但去年冬月,宫中传出圣上口谕,言及有司已着手为她拟定食邑封号,须在来年择日册封;新春佳节时,年礼之外,皇后殿下又赐下笄礼所用的花钗翟衣。
如此一来,为着周全恩赏、仪制等诸多细节,笄礼便推到和册礼同日举行,并假馆于岐王府。按制,未在本家行礼,须提前告祖。
是以,韦珣今日便只着素服,不加钗环妆饰。
这会儿,双丫髻配上簇新桃,倒将素净面庞显出十二分的青春俏丽来。
渝阳郡主越看越欢喜,甚是满意道:“果然相宜。且走罢,莫让你父亲他们久等。”
母女俩仍旧携手往前,走到九曲桥还剩最后一个弯角时,风忽然又起来了。而且这一阵来得迅疾,把韦珣鬓边的桃花吹得直颤。
女郎下意识偏头避让,再抬手想去扶正那枝花儿,动作却忽得顿住了。
原是疾风拂开韧竹,将那方阁楼的轩窗也展露出来,其后绿云金缕影影绰绰,似有仙人驾临。
韦珣恍惚间想起,玉京城的程府也有这样一座书楼,清简安宁,她幼时最喜欢去那里找程晅。
她现在甚至觉得那影子也像极了晅哥哥,可他远在玉京、远在千里之外,可那影子只是被风裹缠乱的珠帘翠幕而已。
渝阳郡主顺着女郎怔住的目光看去,却只见青竹连片,荡出绿波逶迤。
“怎得?被风迷了眼?”
韦珣轻摇了摇头,没提那窗边虚影,只笑得眉眼弯弯:“若能在那楼里赏春作画,应当事半功倍?”
确是放眼畅游的好地方。
渝阳便也颔首笑道:“既如此,且待大礼完毕,自去寻你外祖父借宝地一用罢。”
“珣儿必不叫母亲失望~”
“恭候佳音。”
……
风再起,帘幕又纷飞,绯白的花瓣打着旋儿落在程晅案上。
程晅捻起几片雪瓣,放在眼前细细打量了片刻,忽得往后一靠,直直撞上窗棂。
咚的一声闷响,惊得伏案疾书的田万青猛然抬头。
病公子的头脸掩在暗处看不分明,但那拈花的手可实在不妙,惨白如纸不说,就连那不知为何染了绯色的李花都比他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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