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九,旬休之前,晋国公回京了。
今日没有大朝会,御书房却比往常热闹,不只有左相领着政事堂的几位相公前来议事,还有太常寺、宗正寺的几位主官等候在侧。
现任宗正肃王殿下乃是先帝幼子,当今的亲叔父。小老头毫不客气地占了御案左下首,把左相挤到对面去,双手拢在袖中,一幅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
他今日来主要为着两桩事,一则是为着皇长子宁王殿下,宁王妃病逝已有两年,是要续娶正妃还是扶正哪一位侧妃,拉拉扯扯好一阵都没个准;二则是为着皇九子,九殿下去岁就年满二十,但现在还住在宫里,且不提娶亲开府,连冠礼都没办,这叫什么事啊!
偏偏这两件事他们再着急都没用,都得皇帝这为君为父的作主。偏偏皇帝还不想管,至少现在不想,事情可不就僵住了。
肃王原来也不想搅和,但眼看中秋又至,皇后殿下身怀六甲不便理事,久居佛寺的太后重新回宫掌事,这才发觉两位亲孙还在没着没落,当日就提了肃王问话。
不像前任宗正岐王那般喜好仪礼典制,肃王担着这差使就是为了清闲,为了逍遥!如今被长嫂领到太庙申斥一通,少不得兢兢业业地办差,这才不依不饶地找皇帝“麻烦”。
但他也怕犯忌讳,只敢拿着宗室开枝散叶说事,绝口不提什么“储位”啊、什么“皇嗣”呐,毕竟若非皇后殿下三月里诊出喜脉,只怕宁王殿下今日已是东宫太子,这太子妃可就是另一重标准了。
就算知道肃王只是做做样子,皇帝也烦不胜烦,索性让左相领着人来御书房当面议事,也摆出一幅事务繁忙、无暇他顾的姿态。
眼看着左相程楷终于开始收整文书札子,肃王又伸长了脖子就要开口,皇帝只觉头疼不已。
皇帝正想着再如何搪塞过去,外头内侍就递了消息来,内侍总管躬身禀道:“陛下,晋国公到了。”
皇帝登时就坐直了身子,两眼放光:“速请!”
转头又笑眯眯地望向肃王:“今日王叔辛苦,且先回去歇着罢。改日再叫韦岍给您请安。”
“老臣告退!”总算又混过一日,肃王也不裹缠,麻溜带着人撤了。
程楷与几位同僚对视一眼,正欲收拾奏本退下,皇帝却一抬手:“程卿留步。其余卿家且先回去,札子留朕这里。”
片刻后,晋国公韦岍入内,迎他回京的几位官员则是到偏殿等候。
因着请辞致仕的奏本札子已递过两轮,又只是在御书房暖阁受召,礼仪过重反而不妥。
韦岍便换礼服为常服,腰间也未佩紫带金鱼,动作却一点也不轻慢,进殿便行大礼。
皇帝没等他跪下去,已经从案后绕出来,一把扶住了他的手臂。
“你我之间,还讲这些虚礼做什么。”
是啊,韦氏子皆娶宗室女,必为皇子伴读,自小相伴的情谊当然不同。
可谓亲厚非常!
亲厚非常?
若是皇帝当真信重依旧,此刻就不会有其他臣下在场;若是国公当真忠贞依旧,请辞的奏疏就不会比人先到。
“臣惶恐。”
韦岍终归结结实实地伏拜到底。
君臣相疑,诚惶诚恐。
左相程楷跪在另一侧,眼帘低垂,心有戚戚焉。
晋国公实在清减太多,枯瘦破败、鬓发斑白,昔日的英武挺拔仿佛从未存在。若非程楷不信鬼神,他都要怀疑这副躯壳或许不是自己那位老邻居。
“路上可还顺利?”
皇帝亲自将臣下扶起,又细细关切,从车马行驿到饮食医药,称得上无微不至。
晋国公据实回禀,自是事事周全。
此情此景可谓“君臣相得,其乐融融”,陪坐在侧的左相程楷亦是面上含笑,还时不时接两句话。
可事实上,左相早已神思紧绷到极致,甚至比先前奏对议事时还要聚精会神,唯恐一句说错便无法挽回。
励精图治、事必躬亲,当今毫无疑问是位贤君明主,但与之相应的,这也是位独断专行、不容置喙的孤家寡人。
至于晋国公,文武兼通、志虑忠纯,无可置疑的帝党。
可这样的忠诚往往渴求完全的信任,正所谓“士为知己者死”,程楷也曾经那般满怀壮志……
令人遗憾的是,他们的陛下似乎消磨了昔年意气,犹疑不定。
犹疑不定!
程楷不知道晋国公还能克制到几时,也不知天子何时开始清算,他只求至少不要在这个丰收的秋月……性命所系,秋粮不容有失,朝局不容动荡。
如此战战兢兢地磋磨过两盏茶,内侍重新上来换过茶点,皇帝随便指了两样撤下去,交待道:
“除了惯例的,这些也分下去,让他们散了吧。”
今日应该就到此为止……左相将将要松了一口气,就听皇帝又道:“对了,让程晅先慢着,且进来一趟,有事交待。”
!?
这小子来掺和什么?礼部的单子上几时有他程晅的名字?
纵然这个儿子再怎么忤逆不孝、再怎么狂妄无知,都只是家门里边的事,程晅在朝廷上可没什么好挑拣的,程楷这当爹的更没有自打脸面的道理。
所以,即便他现在恨不得把这上赶着跳火坑的犟驴打杀出去,他还得挤出一幅感念惶恐还不失自豪的样子来。
“二位爱卿住得近,韦卿经年在外,府中想必事务繁杂,程卿家可得帮朕多走动走动才是。”
按捺住纷乱的心绪,程楷与韦岍同时站起,又同时躬身道:“谢陛下体恤。”
皇帝按了按手,示意他们坐下,又扬扬下巴,招呼退避在侧的程晅近前说话。
青年才俊,长身玉立,姿态又谦虚恭谨,无可挑剔。
皇帝上下打量他一番,转头对韦岍道:“伯宣做事仔细庄重,朕瞧着颇有当年彦方的风采。”
程楷,字彦方,大雍朝第一位连中三元的士子,先皇、当今都一致赞赏的“良佐贤才”。
而程晅,雏凤清于老凤声。
韦岍的目光也在程家父子间转过一圈,亦是颔首:“恭喜陛下又得良才。”
寻常夸赞,还是别有深意?程楷无暇多想,连忙又起身拜谢:“小子愚钝,幸得陛下雕琢成器,臣愧不敢当。”
这地方显然轮不到他一个“小辈”说话,程晅垂眉敛目,紧跟着父亲躬身下拜。
皇帝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伯宣差事办得好,程卿这么紧张做什么?”
既然提到小辈,皇帝自然而然地又问了韦璘、韦珣两兄妹近来如何。
韦岍一一答了,皇帝便又提起韦璘和宜城郡主的婚事:“舟车劳顿,且先让孩子们多歇几天。不过宜城下月便要除服,皇后前日还挂念着,这婚事的仪程也该正经准备起来。”
韦岍:“是。”
“唔……”皇帝沉吟片刻,又转头吩咐程晅,“你与韦璘是旧日同窗,近来又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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