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观内,炉香攀缠空气,陈檀味弥散每处,无一逃脱。
江禾站在高处视线下落,她昂着头,铮铮傲骨,从不耻于崭露。
她本就一直骄傲,她本该这样。
阳光刺眼,她抬手挡在额角,仍旧看着他,不曾闪躲。
江禾忽然松了一口气,耸肩:“还手了。”
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颧骨处,季星福至心灵,笑了。
“这一下,算你回得漂亮。”
回去路上,江禾坐在后座,季星仍旧开着车,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浓雾,迫使她不得不戴上墨镜。
狭小的空间,凝固的氛围,蔡希宁如坐针毡。
隔着墨镜,季星却似乎变得格外自由,视线所到之处皆无顾忌,等绿灯之际,她拉了手刹,视线飘向后视镜。
嘴角的伤痕还算轻,只是隐约可见的青紫色,优越的眉弓骨却从没让人觉得有多少攻击力,或许是那双总是沉郁带着潮湿雨意的眼睛抹去了尖锐。
眼睛与眼睛交汇的瞬间,一整个宇宙便开始流动。
季星也忘了何时在何地看到过这句话,只觉得夸大可笑,有时候文人就是这样一惊一乍。
但此刻,她却在极力躲避那差一点就要对视上的眼睛,幡然想起自己带着墨镜。
刹那间,她只觉得落败而沮丧,到底还要输给他几次……
就这样在不太高涨的情绪里,季星一路开回了蔡希宁家。
蔡希宁很会看局势,此刻她不宜留下季星,拿着晚上要开会的幌子催着季星离开。
季星情绪不高,但也知道她的顾虑和意思,并且她也有事情想要弄清楚,掉了头就往府北独墅的方向开。
一路上一个小时,江禾坐在后座不发一词,看着后视镜里表情喜怒不定的面孔,知晓她的情绪来源,可偏偏瞻前顾后牵制住他呼之欲出的话。
或许是天气骤变让人的情绪也躁动起来,后面的汽车不合时宜地狂按喇叭,声音很大,让人没法不清醒。
季星油门踩深,速度更快,一直到家门口那棵玉兰树下刹停。
后坐力让江禾感受到强劲推力。
季星冷不丁打破静谧,透过后视镜目光平和:“我们谈谈?”
“好。”似乎早有准备,没有丝毫犹豫。
“你穿这双吧。”
季星手中的奶油蓝拖鞋轻轻落在他身前,大概来客并不多,所以鞋柜里备用拖鞋并不多。
挽着大衣的手紧了紧,喉间干涩:“谢谢。”
进门后的大客厅是极简约的装修风格,色系也很简单,除了必要的大件,没有其他点缀的装饰。
江禾收回徘徊的视线,莫名怅然。
季星喜欢绘画,偏爱色彩搭配,她曾经扬言以后家中装修一定要多彩。
“去三楼书房谈吧。”季星的话打断了江禾的思绪。
中午的光很不错,照透地板每一寸凉意。
江禾坐在靠落地窗的沙发,视线往外看,能够看到一整棵玉兰树。
高度原因,现在看来它也没有那么高大。
手边忽然传来温度,他转头,季星弯着身,递过来一杯冒热气的琥珀色水。
季星勾勾唇角:“这是苹果水,你应该会喜欢。”
虽然她至今不能理解怎么会有人喜欢苹果这种乏善可陈的水果。
“想问打架的事情?”
江禾并不喜欢绕弯,以前也只是碍于商场浑浊,稍不谨慎就会被人下绊子,被迫为之。
季星诧异于他的直白,身体比脑子更快做出反应,点头。
苹果水被放下,刻度从350ml落到了200ml,看来很对他的胃口。
“先说说你的判断?”
他总是喜欢循循善诱,季星并不意外。
“张恕和我订婚,你因为某些因素似乎是不太满意这件事情的进展,所以和张恕产生了冲突,莫正旬是想拦住你们两个,结果阴差阳错做了可怜的八卦中心。”
她坦荡如砥,将自己所有判断和盘托出,没有犹豫,没有畏惧,没有瞻前顾后。
“对几分?”季星问。
“满分。”江禾顺势而下。
得到意料之中的回答,季星并不掩饰自己的傲气,视线在对面的空杯停留片刻,起身离开。
须臾,她倾身,汩汩热水顺着杯身流下,她抬眼,有力攫视着江禾。
明明是低位视线,却让人无法逃脱。
风水轮流转,现在由她主导。
“轮到我问你,某些因素,是什么因素?”
她语速平缓,从不咄咄逼人,江禾看着她,看不到情绪。
他不喜欢这种失去方向与掌控的感觉,非常不好,一如回到在西班牙的那些年。
书房的时钟很大,声音也一如它的尺寸,很大。
一秒,
两秒,
……
半分钟。
沉默在这一刻变得一文不值。
“有顾虑?”
季星总在做那个先行者,即便每次都说下一次绝不,但似乎没有一次真的做到。
好在她早已不在意誓言的保质期,最后大多一样。
“不想说或者不能说那就算——”
“有电脑吗?”没有任何铺垫的,江禾打断她的话尾。
季星怔了一下,“有,你等一下。”
说事情为什么要电脑?
江禾做事说话周谨条理是多年一贯,但从前并没有谨慎到要用外物来解决。
“看看这个。”江禾沉着声音,把电脑转过去。
季星看向屏幕——swot分析表。
这个东西她并不陌生,当初为了工作室没少研究这种战略规划,虽然以理论和个人设想为基础,但的确有许多可取之处后来真正在实施的时候落地了。
“?”季星看他。
“这是在分析……什么?”
文档里,没有表头,没有主题,只有大片优势和少数劣势内容呈现。
电脑屏幕从背后被江禾扣下几分,视线得以一往无前。
他唇瓣翕动,吐字清晰,声音就像冰雹落地,一颗一颗砸在她耳边。
“你和我联姻的优劣占比。”
几乎不给季星思考的余地,他紧追直上。
“所以,选我做联姻对象,季星。”
“我能成为你最好的选择。”
脑子里的小火星一点点以燎原之势蔓延扩大,愈发猖獗,到无法控制的地步,漫天火光,烧得通红,直到一片空白。
季星的大脑一片空白,意识失去移动能力,行动失去主观性。
良久,她才艰涩挤出一句话:“可是,我好像没法给这段关系提供帮助,那联姻哪里还有存续的必要?”
大概早有计算,江禾否定了她的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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