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与温泉水汽一同凝滞。
唐九霄单膝跪在沈卿云身侧,高大的身影在氤氲雾气中微微佝偻,形成一个将她笼罩却不再具有压迫感的姿态。
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方微湿的素帕,动作近乎笨拙地擦拭着她脖颈上那道刺目的血痕。
小心翼翼地触碰过后,指尖刻意避开了肌肤,只让布料最柔软的角落触及伤口,仿佛对待的是极易碎裂的瓷器。
水珠顺着他颊侧滑落,滴在石上,悄无声息。
唐九霄曾设想过无数次重逢,或许是在人潮交际中的遥遥一眼,或许是她身着凤冠霞帔时一杯苦涩的薄酒,亦或者,是此生再无交集的陌路。
却从未想过,会是在此地,此境。
他注视着她,布条遮住她的眼睛,衬得下颌尖削,唇色苍白,沾着尘土与汗迹。曾经明亮的眼睛被遮蔽,曾经从容挺直的脊背此刻被迫蜷缩。
这大概是他所亲眼目睹的,她最为狼狈的时刻之一。
胸臆间仿佛被粗粝的石子反复碾磨,那些尖锐恨意正在一寸寸地碎裂,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无处着力的痛苦和后悔。
在离开竹岭,回到蜀州唐家那座煊赫而冰冷的宅邸时,他去见了生身母亲阿雅拉。
她被安置在府邸最中央的华屋中,多年的精心调理与尊荣供养,并未驱散她眼底经年的空洞与惊惶,只是让那份美丽变得更加脆弱,像一件被反复擦拭,釉彩却日益剥落的昂贵瓷器。
那日他去时,她难得处于一段短暂而珍贵的清醒间隙。
“我的孩子……”
阿雅拉伸出依旧纤白柔弱的手,指尖微颤,落在他颊侧那片狰狞的伤疤上,眼神里交织着复杂的愧疚与关切。
然而,面对这份难能可贵的母爱,唐九霄却只有漠然。
血脉相连,如何察觉不到儿子的敬而远之。在了解他伤口背后的复杂因果之后,阿雅拉长长地叹了口气,问他:“你还爱她吗?”
爱。
这个字眼此刻听来何其可笑,又何其尖锐。唐九霄几乎要嗤笑出声。
爱?他当然爱。
那爱早已渗入骨血,与呼吸同在。可正因爱得那般炽烈,当信任碎为齑粉时,翻涌而出的恨意才同样深入骨髓,几乎要将他自己也焚烧殆尽。
唐九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抬起眼,平静无波地望进那双美得脆弱的湛蓝眼眸,反问道:“您还爱他么?”
未曾言明,却显而易见。
那个他,当然是胁迫她离开故土,予她尊荣更予她牢笼,最终令她疯癫不可终日的男人,他的父亲,唐无痕。
阿雅拉抚在他伤疤上的手指重重颤抖起来,眼底那短暂的清明如潮水般急遽褪去,重新漫上熟悉的空茫。
她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直至唐九霄耐心耗尽,起身准备告退时。
一个低沉而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穿透寂静。
“我宽恕他。”
她极轻地开口,语调带着奇异的笃定:“于我而言……爱就是宽恕。”
何等荒谬的讽刺。
一个被剥夺了故土,半生困在华美囚笼里,在清醒与疯癫边缘挣扎的女人,竟教导他要宽恕。
那时唐九霄嗤之以鼻,只觉那是软弱,是无力反抗后的悲哀扭曲。
然而此刻,指尖沾着她伤口的血与冰凉的药膏,母亲那句话裹挟着药气猛地撞回脑海,砸出震耳欲聋的回响。
他沉默着,手下动作未停,将那些被粗糙麻绳磨破的皮肉一一清理,敷药。冰凉的药膏带来刺痛,然而蒙眼布下的唇瓣依旧死死抿着,绷成一道苍白而倔强的直线。
他曾如此真切地恨她,然而那份恨意,在这份脆弱与惊惧面前失去了所有分量,变得空洞而可鄙。
他能宽恕她吗?宽恕她昔日的欺骗,宽恕她曾毫不留情地亲手将自己推入死路。
唐九霄不知道。
这个念头本身便是莫大的痛楚,轻轻触碰便如刀绞,痛得他无法深思。
但他唯一能确认的一件事,是他无法宽恕自己。
那句爱就是宽恕,于他而言,最真切的含义大概是……放手。
是的,放开她。
放弃这个近在咫尺,难能可贵地将沈卿云带回蜀州,占为己有的机会。
“你是谁?”
就在唐九霄涂完药膏,准备撤回那克制到发颤的手时,沈卿云忽而喃喃出声。
她的嗓音因虚弱而含混,语调里是药力摧折下的茫然,却又固执地维持着一丝不肯沉沦的疑惑。
她是如此聪慧剔透。即便意识被迷药撕扯得支离破碎,身体被恐惧与痛楚淹没,那份深植于骨的敏锐,依然让她捕捉到了这处境中最为古怪的存在。
唐九霄的动作骤然僵住,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仿佛只要不出声,就能在这氤氲水汽中隐匿形迹。
他竟害怕被她认出。
他如今是什么?是家族弃子,是阴谋边缘的幽灵,是一无所有,连容貌都毁于烈火的残缺之人。
他赖以在她面前维系最后一点骄傲,最后一点对峙的资本,家世、权势、乃至那张曾让她或许有过一瞬停留的脸,都已荡然无存。
他怎么配……让她看见这样的自己?
昔日那个不择手段将她强置于身侧的唐九霄早已死了,活下来的这个,连相认的勇气都已丧失。
他宁可她永远不知道是谁曾在此地,宁可她将这一切归于某个难以理解的谜团,也好过让她看见他如今这般不堪的模样。
长久的沉默,沈卿云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蒙眼布下的世界是纯粹的黑,反而令其他感知都被放大到令人心悸的清晰。
胸臆间那股被温泉热意不断催发的药力,再度凶猛地翻涌上来,裹挟着她的理智,烧灼着她的四肢百骸。
她猛地侧过头,将滚烫的脸颊死死抵在冰凉粗糙的石地上,徒劳地寻求一丝缓解,急促地喘息。
温泉蒸腾的热浪无孔不入,缓解了伤口的痛,却也成了催化药力的帮凶。
那股被刻意压抑的本能反抗,在理智的堤坝被药力冲垮的瞬间,再次爆发。
她开始挣扎,被缚的手腕和脚踝不顾一切地摩擦,拧转,粗糙的麻绳狠狠咬进刚刚敷过药的皮肉,新鲜的血液迅速渗出,染红了药膏和绳索。
“不……放开我!走开!”
沈卿云觉得自己像是一尾被抛上河岸的鱼,灼热的气息无孔不入,她试图大口大口地呼吸,却得不到任何缓解。
此时此刻,她只有一个念头,挣脱束缚,逃离这片陌生之地。
眼看伤口崩裂,唐九霄几乎是下意识地再度探手。
带着薄茧的手掌一把钳制住她挣扎最剧烈的肩头,而后倾身,迅速压住她胡乱踢动的腿。
突如其来的禁锢,令沈卿云的挣扎有一刹那的凝滞,而后便是愈加激烈的反抗,几乎是拼尽全力,如同濒死的困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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