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西北有城,城依山骨而筑,名曰苍岳。
苍岳之西三十里,平沙尽头,兀起一座圆台,高五丈,围百步。
此处四方妖众唤作百兽槛。
槛中无岁月,只有规矩:
即,逢朔开台,众妖相斗!活者食败者之妖丹。
三日一场,月月不空。
有斗便有输赢,有输赢便有赌。
斗台三日一开,四方来客便赶这三日,庄家列坐,幡上写的是斗者名号,下注赌生死、赌胜负。
四方妖众、过路散仙,层层叠叠拥在案前解囊。但见银锭堆作小山,银锞子哗啦啦淌了满案。
有揣整锭的,有捧碎银的,也有输红了眼的,当场拔下腕上金镯、项下银锁来抵。
廿二开台,今日是下注第二日,又是灶君上天言好事的日子。
可天色未牌时分便翻转过来。西北山骨之上,彤云压顶,朔风一起,呜呜咽咽地先卷平沙,搅作漫天黄汤。俄而又雪,大如鹅毛,雉堞皆白。
热闹尽在门楼斗台。人声鼎沸,比台上相斗还要热闹几分。
槛内栏房之中,栏主罴罡正烤着火。
罴罡是个黑熊精,身高九尺,一双环眼半睁。脚下趴着两只狸奴,正给他捶腿。账房豺先生趴在案上打算盘算今月进项。
门帘忽地一掀,寒风挟着雪砂子灌进来,火盆猛地一矮。
罴罡眼皮撩起,抬眼看去。
进来的是个老嬷嬷,身穿比甲,头戴抹额,身后跟着两个短打家丁,一高一矮,都是猫族的武士。
三人中间,押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生得瘦小,头上罩着顶帷帽,垂首不语。
“哟,哪来的风,把老姐姐吹到我这槛里来了?”罴罡咧嘴,笑露黄牙,“来来来。坐小弟我这,烤烤火,去去寒气。”
嬷嬷却不坐,掸了肩上雪,从袖中摸出只绣囊,松开束口,往案上一倒。
叮叮当当,一小堆银锞子滚落,在火光下白得晃眼。
“罴爷,”刘嬷嬷笑眯眯道,“城主夫人一点小意思,给爷们买酒。”
罴罡伸出蒲扇大掌,拇指捻起一只锞子,对着光看了看成色,才慢条斯理道:“苍岳城的上官城主好端端怎么想起照顾我这一亩三分地了?”
“府里出了点小事。”刘嬷嬷往旁边努了努嘴,“我们大小姐,偷了夫人屋里的凝霜珠。那可是夫人陪嫁的东西,金贵着呢。夫人心善,本该家法处置的,念在她是城主骨血,从轻发落,送来槛里历练历练。”
“送来这里历练?”罴罡伸手将案上银锞子拢进抽屉,钥匙一拧锁好。
“正是。”刘嬷嬷面不改色。
罴罡歪头嗤笑,“你们夫人知道我这是什么地方吗?”
“夫人说了,是龙是虫,台上见真章。她若自己挣得出一条命,那是她的造化!挣不出也是自己没用。“
“既是如此,老姐姐大可放心。”罴罡瓮声道,“进了我的槛,生死就是槛里的章程。一样不会少这位大小姐的!”
“哎哟,那可真是劳烦罴爷了。"刘嬷嬷笑得皱纹堆起,回头瞪那女子,"还不谢过罴爷?”
被叫做大小姐的女子自进门起便垂着头,闻言肩膀微颤,声音细若蚊呐:“……谢罴爷。”
“抬头。”刘嬷嬷呵斥。
上官衔蝉缓缓抬头,帷帽纱影里露出张白脂玉容绝色,只帽檐底下,压着两只绒绒猫耳,软软地贴在发间。
“啧。”罴罡眯眼,“真真的是上官家血脉?怎么妖气淡成这样。”
“罴爷验过便知。”刘嬷嬷冲家丁一挥手。
高个家丁会意,从怀中取出一块黑黢石碑,二尺来长,往地上一杵。
此物唤作测妖碑,碑入妖手,以掌抚之,妖力深浅,碑上自有纹路显现,澄澈者纹路如流水,雄浑者如裂岸,杂驳者如搅浑泥浆。
“手放上去。”刘嬷嬷道。
上官衔蝉迟疑着,伸出一只手。
掌落碑上。
碑面缓缓浮起如泥汤打旋的灰黄色妖力,但的的确确散发着苍岳城主上官郁东血脉的气息。
“大小姐到底是生来有缺,空有妖丹。”刘嬷嬷解释,掩不住红光满面。
她转头冲罴罡福了一福,“罴爷,人交到你手上了。明日便上台么?”
“等后日罢。”罴罡拨着火,“腊月廿五开台,先关两日,养一养精神。不过横竖养不出什么精神来,且当是走个章程。”
“罴爷自是安排妥当。”
刘嬷嬷又对上官衔蝉淡淡道,"大小姐。夫人说了,你娘死的时候让你安分,你偏不安分。到了槛里,好自为之吧。"
上官衔蝉站在原地,竟是丝毫也不反抗。半晌,轻轻应了一声:“……是。”
罴罡没甚热闹看,有些失望,冲门外努嘴:"犀三!带下去,关丙字屋。"
丙字屋在西翼,百步见方,四面墙上凿碗口粗栅,栅外又砌石壁,只高处开扇气窗。
屋里关着三十来个妖怪,男男女女,老的少的,有化形不全顶着兽首的,有断了角折了爪的,寒冬腊月,纷纷缩在草堆里。
犀三开了锁,把上官衔蝉往里一推,咣当又锁上。
屋里眼睛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上官衔蝉贴着门站定,低头双手拢袖,猫耳贴平。
"哟。新来的?"角落里山羊胡老妖,人称羝翁。
羝翁在这屋里关了半年,看惯了人来人往,最爱瞧新鲜。
他眯着眼,把新来这上下一打量。
“猫族。”羝翁捻着胡子,“啧,稀罕。自上官郁东夺了苍岳城,槛里三四年没进过猫族了,怎么会送到这里来?”
“犯了事呗。”旁边一个狼妖阴阳怪气地笑。
“偷东西!我听见外头说了,她偷了主母的珠子!”尖嘴的鼠妖蹿上前来,挤眉弄眼,“这位可是苍岳城主府的大小姐!了不得,了不得,金枝玉叶也进槛了!”
满屋哄笑。
上官衔蝉吓得愈发惴惴不安,把帷帽往下又压了压,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上门。
“哎,抬头让大家瞧瞧嘛。”鼠妖胆子大,伸手来掀她的帽檐,“怕什么,进了槛,大家就都是一样等死的东西了。”
上官衔蝉抬手按住帽檐,“你!别碰我。”
"别碰?"鼠妖乐了,"你还别碰?你知道这是哪儿吗?这是百兽槛!上回进来的那个鲛人,眼泪都没哭干就叫耿哥拧了脖子!”
“耿哥,您说是吧?"
被称作耿哥的,是躺在屋子正中的一个大汉。
那汉子虎头人身,赤着上身一身疤,正靠着草堆打盹。闻言睁开一只眼,金黄的眼瞳扫过来,在上官衔蝉身上停了停,又阖上了。
"小猫崽子。"他懒洋洋道,"滚远些,血太淡,懒得尝。"
满屋又是一阵哄笑。
上官衔蝉垂着眼,慢慢顺着墙根往下出溜,最后缩在门边角落里,抱着膝,小声对自己说:“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惜这槛里的日子,忍是忍不过去的。
到傍晚开饭,犀三提着桶进来,往地上一放,是一桶糠菜糊糊,三十几个妖怪一拥而上。
上官衔蝉等人群散开,才蹭过去,舀了浅浅半碗。糊糊稀得照见人影,她把碗捧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喝。
“哟,还知道吃饭呐。”鼠妖不知何时又晃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帮闲,一个豺面,一个狈形,“大小姐,您在城主府吃的不是这个吧?琼浆玉液?龙肝凤髓?”
上官衔蝉往后缩,“我没有吃这些。”
“没有什么?”鼠妖一把夺过碗,“别吃了!话都说不清楚吃什么饭!"
糊糊泼了一地。
上官衔蝉怔怔看着地上那摊浑浊,喉咙动了动。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想抬手反抗。
可娘亲劝慰的声音,继母的轻蔑眼神,满府下人的窃笑,一齐压了上来。
算了。本来也是我的不是,我来得晚,本就该吃剩的。
“对不住。”她低声说,“我不吃了。”
“哈哈哈哈你们听见没有!她跟咱们说对不住!”
“窝囊废!她真是猫族的?猫族没这样的种!”
“耳朵!扯她耳朵!她耳朵都吓软了!”
鼠妖得了意,伸手就来拧她那对猫耳。
“咳咳咳......”
笑声间隙,角落里响起一叠声轻咳。
众妖循声望去。
丙字屋最里头的草堆上,半倚着一个少年。说是少年,其实屋内昏暗,也看不清年纪。
他怀里松松拢着条雪白狐尾,咳得肩背直颤,一双眼懒懒地半阖着。
“又管你什么甚事?”鼠妖的手停在半空,讪讪道。
这跛脚狐狸进了槛七八日,看着病歪歪,一日里躺咳半日,且说话又损,屋里没一个愿意沾他的,生怕忍不住把他私底下打死了。
“瞧着鼠大哥怕是要招祸呢。”
“呸!你胡说什么!?”
“我是在想,后日是腊月廿五么?”少年抬起一双狐狸眼,水光潋滟,掰着手指数数。
“对、对啊。”鼠妖不明所以。
"虽说后日这猫妖上台横竖是个死,可死在台上,丹归胜者,这是正账。你现在把她弄出个三长两短,她身上这妖丹,”
他轻轻一顿,“你赔得起么?”
鼠妖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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