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清路径之后,周景渊片刻也不愿多留,辞别掌柜便转身出了书铺。
阿喜紧随左右,小心翼翼地看着周景渊的神情,不敢多言。
周景渊步履匆匆,方才的失落早已荡然无存,满心只剩急切,只想快些赶去,再见一见这位二小姐。
循着掌柜的指引行至草根胡同,只见巷口的房屋低矮简陋,与城中繁华街巷判若两境。
巷内传来阵阵孩童清脆的笑闹声,清亮悦耳。
周景渊放轻脚步,缓步走到巷口立住,抬眸向内望去。
此时巷中一片融融暖意,她褪去了昨日书铺内的拘谨端庄,一身素色布裙,正蹲在地上,与一群衣衫朴素的孩童说笑嬉闹。
下一刻又随手拿起一支新笔,耐心教年纪最小的孩童握笔姿势,眉眼弯起,唇角噙着柔和的笑意,日光落在她鬓边发缕上,温柔得好似在泛着光。
孩子们围在她身侧,叽叽喳喳说着话,全然不见生分。
可见掌柜的话是真,她与他们极为熟稔。
周景渊静静立在巷口,目光牢牢锁在那道身影上,一时看得怔了神。
往日身居宫闱,所见皆是朝臣恭谨,这般纯粹鲜活,温婉和煦的模样,他从未见过。
看着她眉眼间不加掩饰的善意,听着满巷无忧无虑的笑语,连日处理朝政的疲惫,心中潜藏的烦忧,竟在这一刻悄然消散。
他就这般静静伫立,舍不得上前惊扰这美好的一幕。
还是叶昕昕先发现了他。
记得他是昨日书铺里遇到的那位贵公子,叶昕昕心下微疑,朝他走过去:“公子来此,是为何事?”
随着她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微风裹挟着她衣襟间清浅温润的花香扑面而来。
周景渊的心,噗咚噗咚,如擂鼓一般狂跳,一时言辞滞涩:“没,没有。朕...我来这里是...”
阿喜见他说不出话,连忙取出一袋银钱递至近前。
周景渊表情一松,顺势接过钱袋递向叶昕昕,改口道:“...我从书铺来,听掌柜说起此地,特意过来给他们送些银子。”
叶昕昕接过银袋,眉眼弯起浅浅笑意,敛衽道谢:“多谢公子慷慨相助,公子仁心向善,未来一定事事如意,顺遂无忧。”
周景渊被她含笑的目光看得局促,下意识垂眸避开视线,薄唇微抿:“借姑娘吉言。”
这般含羞局促的神色,叶昕昕平日见得多了,心中了然,应付起来从容有度。
她回身将银袋转交身侧的庆伯:“劳庆伯妥善分派开销。公子若是得闲,不妨入内小坐一观。”
庆伯收好银两,满面喜色躬身相邀:“正是,公子入内瞧瞧,孩子们定会欢喜万分。”
周景渊目光凝在叶昕昕面上,想着能和她独处片刻也好,当即颔首应允:“好。”
谁知叶昕昕却温声致歉:“府中还有事情,我就先回去了。庆伯,你带着这位公子四处走走。庆伯就是胡同中人,对周围也很熟悉,公子想了解草根胡同的话,他是最好不过的人选。”
话音落罢,她对着周景渊浅浅一福,侧身自他身侧绕过,径自步出巷外。
“你...”周景渊伸出去挽留的手,被庆伯的话挡下:“公子,请。”
就这么停顿一瞬,周景渊再向外看去,巷口已没了叶昕昕的身影。
周景渊没去追,而是按照她的意思留下,顺道再和庆伯打听一下她的事。
...
叶昕昕并不想和周景渊有过多的纠缠。
过往类似的倾慕纠缠她早已经历过数回,她与庆伯早有默契,所以也不怕他把自己的情况说漏嘴。
今日出府的目的已经达成,她从旧路回到府中。
院落静谧如常,入房之后,她将从药铺配齐的丸药递与青儿:“送去姨娘那里。”
青儿应声接过,神色隐有忧色:“小姐,方才夫人遣贴身嬷嬷送来数匹细软锦料,说让小姐多裁两件衣裳。婢子已经放到内室的桌上了。”
叶昕昕脚步倏然一顿,这时候夫人给她送锦缎,目的怕是不纯。
难道夫人已然敲定主意,要把自己送到杨府?
其实昨夜失眠时她便细细权衡过,自身与叶昕冉的优劣处境。目前夫人和叶昕冉的生母姜氏,仅维持表面平和。祖母当年给了姜氏侧室的位置,她又借着四弟弟生母的身份,野心日渐滋生。
早年姜氏在叶夫人面前俯首顺从,暗中托族亲借叶家名号在外营商,积攒下不菲家私。
待四弟弟渐长懂事,姜氏方才明目张胆亲近亲子。
经年筹谋,如今姜氏在府中势力已然能与叶夫人分庭抗礼。
如果夫人想把叶昕冉送到杨府,她和姜氏又有共同的儿子四弟弟,那她们两人可谓一根绳上的蚂蚱,日后只需共同尽心抚育四弟弟即可。
可此事也有弊处,叶昕冉嫁给杨恒,可谓高嫁。如果她再得了杨恒的心,姜姨娘凭女婿之势地位凌驾叶夫人,四弟弟到头来便只认生母,叶夫人反倒得不偿失。
如果夫人是打算把自己送到杨府,平日里她素来装作怯懦之态,生母徐氏又拘于小院毫无依仗,最易被叶夫人拿捏。
可这般软弱性情入了杨府,非但护不住孤苦的添玉,自身亦是举步维艰。
叶昕昕问道:“三妹妹处呢?”
青儿道:“婢子已经去打听了,三小姐处得的比我们多。”
闻听此言,叶昕昕悬着的心稍稍落地,从容吩咐:“既然是母亲好意,便依吩咐,择日裁制新衣便是。”
屋内静悄悄的,青儿一边归置案上的锦缎,一边按捺不住心底疑惑,低声不解道:
“小姐,杨府是官宦世家,大姑爷他前程素来可期,又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您为何半点不愿?若是能嫁过去,哪怕是续弦,也比如今好吧,而且就连姨娘也能跟着扬眉吐气。”
结合这几日夫人和叶昕昕的表现,青儿也琢磨出不对劲来。
不过在青儿眼里,嫁给杨恒是个脱离叶家的好机会,她实在不懂自家小姐为何处处避嫌,满心抗拒。
叶昕昕抬眸看向青儿,解释道:“你只看见杨府的荣华体面,却忘了这桩姻缘的来路。那是大姐姐用命换来的归宿,是她穷尽一生托付的良人,如今她离世未匝月,尸骨未寒,我岂能顶替她的位置,嫁与杨恒为续弦?”
青儿一愣,一时语塞。
“大姐姐在世时,待我们从未有过半分苛待。府中人人轻视我娘亲出身低微,轻视我庶女身份,唯有大姐姐,时时照拂,处处体恤,从不薄待我们分毫。”
叶昕昕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怅然。
“她拼尽性命生下小添玉,就撒手人寰,何其可怜。我若在此时嫁入杨家,便是踩着大姐姐的尸骨,占了她的夫君,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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