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陈孙贺几家私底下的盘算,林景如一概不知。
她趁着沐休,几乎跑遍了半个江陵城,挨家挨户拜访那些曾在盛兴街贩卖物件的妇孺,告知她们市集重开的消息。
本以为是一件皆大欢喜的喜事,可不想,连续走了七八家,都吃了个闭门羹。
有人以家中庶务太多、分身乏术为由,婉言谢绝。也有人直接紧闭房门,人也不见。
即便再迟钝的人,也能看出其中猫腻,更何况是她?
林景如没有追问缘由。
她甚至不必问,心中便已明白。
毕竟之前发生的那些诬陷、针对,再到市集被官府叫停,对大多数女子而言,的确算得上重创。
走入街头“抛头露面”,对于那些久在内宅的女子而言,本就是一个莫大的挑战。当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迈出那一步,等来的却是铺天盖地的恶意。
如今,谁还敢再试一次?
躲避可能的风险,是人的本能。
林景如同为女子,自然懂得。
正因为懂,她才更加无力。
她可以与人辩驳,可以与人争锋,可以布下层层算计去对付那些明枪暗箭。可她没有办法,去说服一颗受过惊吓的心。
那些妇人眼中的恐惧是真的,退缩是真的,想要安安稳稳活下去的念头也是真的。
她有什么资格去劝?
劝她们再赌一次?拿什么赌?拿她们的性命,拿她们一家老小的安稳,去赌那个“或许会好起来”的未来?
林景如走在长街上,脚步比往日慢了许多。
她微微佝着身子,与四周的热闹格格不入,整个人由内到外都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疲倦。
三番两次的闭门羹,让她心中生出怀疑——“女子市集”……她究竟做的对不对?
天香楼二楼。
骆应枢坐在窗边,目光从人来人往的街道缓缓移到那道十分熟悉的身影上。
平安也看到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像是要看清楚些。
“殿下,那是不是林景如?”
骆应枢懒懒地瞥了他一眼:“本世子没瞎。”
自然早就看到了,哪还需要他来提醒?
平安早就习惯了自家殿下的这张嘴,没把他的嫌弃放在心上,只是目光继续追随着下面的林景如,状似自言自语地嘀咕:
“那‘女子市集’不是又开市了吗?她不去盛兴街看着,怎么跑这里来闲逛?”
骆应枢没说话。
平安说完,仔细观察了一下那逐渐走近的人,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一般,抬手指了指。
“殿下,不对啊!她怎的做出这副丧气样子?这是怎么回事?”
自从月余前林景如不计前嫌,不仅没将他们赶出去,甚至还彻夜不眠照顾了一夜,平安对她的态度就变得别扭起来。
他感激她的大度,救了殿下与自己的命,可又看不太上此人装模作样的虚伪,这两种情绪搅在一起,让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不过眼下,他倒是难得对她起了几分好奇。这人贯是一副八风不动的模样,怎么今日瞧着,像是被人抽了骨头似的?
骆应枢听到平安的话,偏头往下看去。离得近了,的确能清楚感受到,她整个人由内到外皆散发着深深的疲倦感。
他心中倏然生出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烦躁,毫无意识地蹙起眉头,指尖落在小几上,发出一阵规律的“笃笃”声。
平安见他这副模样,小心地觑了他一眼,试探着开口:
“殿下,看在上次她救了您一命,咱们不如……送佛送到西?”
骆应枢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当即冷声反问:
“本世子已经为她破例,给那什么劳什子市集保驾护航了,还要本世子如何帮?难不成直接进京去求皇伯伯,给她加官进爵?”
他轻呵一声,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怨气。
“那也要看人家领不领情。”
平安被这通抢白噎住了,讪讪摸了摸鼻子,不敢再吭声。
骆应枢的目光却又不由自主地追着那道背影而去。
记忆里,林景如可从未出现过这副模样。
他们相识以来,她永远都是一副淡然的面孔。
那张脸就像是焊在脸上的面具,从内到外散发着虚伪。只有偶尔被他逼急了,或是反过来戏弄他时,眼底才会露出几分真实的、或狡黠或凶狠的情绪。
像今日这样……失意,骆应枢从未见过,反倒有些不习惯。
本该是畅快的。
不说她三番两次驳了自己的面子,就单是从前二人水火不容的关系,见她倒霉,他都应当实实在在的好好庆祝庆祝才对。
但现在却不知道为何,这乌云密布的天气引人不爽,楼下的叫卖声吵闹。便是平安开口说话,他心中也觉得他多事。
骆应枢想不通自己这是怎么了。
于是他干脆将这些反常归为一条:林景如不识好歹,拒绝了他伸出的橄榄枝。如今落得这般田地,也是活该。
平安被他凶了一通,老老实实闭了嘴。可没过一会儿,他眼睛又亮了起来。他道:
“殿下,不如属下暗中再将施二揍一顿?为您出出气?”
说到施明远,平安当即来了精神,脑海中已经开始盘算,这次要往他哪块好肉上招呼——最好让他再躺个十天半月。
不等他细想,便听骆应枢开口反问:
“为我出气?本世子有什么气可生?”
平安闻言,抬眼看了看怒容明显的他,理所当然道:
“殿下难道不是因为林景如,才暗中让我们查了施家?既然查出上次是施家在背后捣鬼,那我将施二打一顿,可不就是替殿下出气?”
“谁说本世子是为了林景如?”
“因为林景如”,这几个字像是踩到了骆应枢的尾巴一般。他当即拍案而起,矢口否认。
“啊?”
平安愣了。
骆应枢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表现的确过于反常,他眉头褶皱加深。
片刻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又抬手理了理腰间的玉环,眨眼间便又恢复成了那副惯有的散漫姿态。
“不过……你倒是提醒本世子了,”他提步往外走去,一边言简意赅道,“走,去施府。”
——
施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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