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白心血来潮,好不容易想正经学点医术,才翻开医书,便听见屋外嘈杂的喧嚷声传来。
府中常日里都死一般沉寂,难得这般热闹。
沈月白扔下手中医书,从支摘窗探头出去。就见一个绿衣小丫鬟提着裙摆小跑过去,嘴里唤着:“小白……小白……”
紧接着又是两个小厮,端着竹竿往花丛里拨,也同样唤着“小白”。
接连五六个人从她跟前跑过,行色匆忙,像是府中出了什么天大的事。
她伸手拦住一个从窗前路过的扫洒丫头:“这是怎么了?”
那丫头吓了一跳,看清是她后松了一口气,道:“王爷养的小白猫不见了!那可是王爷心尖尖上的宝贝,寻不着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沈月白挑了挑眉,松开手:“那你赶忙去寻罢。”
来府中也有些日子了,她倒不知道,这凌王还养猫。
这一闹,她便再也静不下心。索性出门,顺着回廊溜达了一圈,迎面碰上大步流星的林五,便随口问了一句:“林统领,你家王爷这副身子,还能养猫?”
林五脚步一顿,面上闪过一丝欲言又止的神色,半晌才叹了口气:“沈医士有所不知,这猫……是王妃生前留下的。王爷对这些小猫小狗原也谈不上喜欢,甚至有些过敏,可这么些年来,却从未动过丢弃的念头。”
王妃生前……
沈月白怔了怔,还想再问,林五已经急急道:“不和您说了,我先去找!王爷嘴上不说,心里怕是要急坏了。”话落便一阵风似的走远了。
沈月白负着手在原地站了片刻,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她倒也没怎么把这事往心里放。
只是待她推门进去,视线落到帐顶的刹那,却忽然定住了。
帐顶横梁上,一团雪白蜷成一团,两只碧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一动不动。
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
沈月白眯起眼,从袖袋里摸出一枚铜钱,屈指弹了出去。
铜钱裹着风声直射帐顶,那小东西却不见丝毫惊慌,等她铜钱堪堪飞到跟前,才轻巧地一翻身,四只爪子稳稳落地,恰好落在她那床锦褥上。
然后它歪了歪脑袋,冲她“喵——”了一声,竟是半点不怕她。
“喂!过分了,小家伙。”沈月白来了气。
她身形极快,几乎是一瞬间便欺到榻边,那小东西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一拎而起,后颈皮被牢牢攥住。它“喵呜”一声,四只爪子乱蹬,倒也不挣扎得太厉害。
沈月白把它提到眼前,仔细端详了一眼。
雪白的毛,圆滚滚的眼睛,粉嫩嫩的鼻尖,倒也……的确挺可爱的。
“呀,小家伙还挺可爱。”她弯了弯嘴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床褥……
“不过你可是很没礼貌呀,”她没好气地抖了抖褥面,“将我的床褥弄得都是毛。”
雪白的毛星星点点落在锦褥上,乍一看,活像是下了一场细雪。
她将猫拿远了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衣襟上也沾了几根白毛。
沈月白:“……”
她不讨厌猫,可真谈不上喜欢。她平日连人都不爱亲近,何谈猫?
“你惹下的祸,要你善后也不可能。走吧,回去嚯嚯你的主子。”她拎起那团雪白,戳了戳它的脑袋,转身便出了房门。
沿途又遇见几个找猫的下人,见她手里拎着,无不露出惊喜神色。
“这猫是你们家王爷的罢?”
“嗯嗯……”异口同声后,众人松了一口气。
“我这就给你们王爷送回去。”沈月白说完,径直往主院走去。
还没走到主院,远远地,便望见了一株开得正盛的合欢树。
满树莹白淡粉的绒花开得云蒸霞蔚,午后的日光透过树隙洒下来,落了一地斑驳光点。
树下立着一道纤长的身影,月白锦袍,鸦色长发,正低头拈着一朵坠落的合欢花在指间慢慢捻。
微风拂过,满树花影轻晃。人立花下,那花,竟比不上他的容颜。
一股香气随风卷来,沈月白没分清是花香还是人香。她不禁放缓了脚步,轻盈走近。
谢季怀听见动静,侧过头来,看见她手里那只猫,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一丝笑意,连声音都温了几分:“沈医士倒是本事大,府中上上下下寻了大半日,倒是教你找着了。”
他张开手臂。
他怀里那团雪白便“喵呜”一声窜了出去,四只爪子紧紧抱住他的脖颈,埋进他怀里撒娇般蹭了又蹭,那迫不及待的情形,活像猫被人牙子拐走多年终于寻回亲人了。
沈月白垂手站在一旁,嘴角有些不自然的抽动。
“有劳沈医士了,多谢。”谢季怀低头抚着猫背,又轻轻握住猫的一只前爪,朝她晃了晃,“小白,谢谢沈医士没有?”
小白很配合地“喵……”了一声。
沈月白:“……”
她看着那只雪白的小东西,通体雪白,毛发色泽油亮,又软又顺,乍一看比她那头长发还要柔亮几分。一看便知是主子花了大心思娇养出来的。
真是……人命不同,猫命也不同。她做暗卫生死一线,也没有人给她喂过那么多好东西,见过的那些野猫,都被随意处置,哪里如这小家伙这般金贵。
“喵。”小白见她瞧自己,又冲她叫了一声,一双蓝眼睛亮晶晶的,竟像听懂了人话一般。
“它倒是喜欢你。”谢季怀笑着,抱着猫走近两步,“可要摸一摸?”
沈月白连连摆手:“谢王爷恩典。臣女手笨,怕把小白撸秃了。”
谢季怀没再勉强,低头慢慢顺着小白雪白的背毛。那双手修长如玉,抚在猫背上的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小白在他怀里发出惬意的呼噜声。
“小白你说,”他声音温温软软,带着一丝无奈,“你怎么这么不听话?是本王对你不够好么?怎么还到处乱跑。”
“小白……”
沈月白听着那一声“小白”,心里忽然一抽。
母亲在世时,也是这么叫她的。
“小白,慢些跑,仔细摔着。”
“我们小白最乖了,娘亲教你的字,都会认了罢?”
“小白别怕,娘亲在呢。”
那时候她还小,母亲生着病,声音一天比一天虚弱,却总爱这样唤她。每回她听见那两个字,都觉得浑身暖洋洋的,那时她只觉得幸福是能被她抱在怀里的。
后来母亲没了。
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那样唤过她。
沈月白垂了垂眼,望着地上婆娑的树影,喉头有些发紧。
“沈医士?”
谢季怀不知何时已走到她面前,那只雪白的猫乖顺地趴在他的臂弯里,正抬头望着他。
他垂眸看她,日光落在他眉梢眼尾,衬得那张近来愈发苍白瘦削的面容,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沈月白抬起头,正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愣了一下。
这人……还真是怪好的。
她有些不自在地把脸别开:“王爷可是在唤我?”
“嗯。”谢季怀轻轻笑了一声,“沈医士好端端的,发什么呆?可是今日累了?”
“没有!”她急急脱口而出。顿了顿,才道:“王府这点活,哪里能累着臣女。只是……”
她想了想:“只是日子过得太舒坦,倒把骨头都闲得发懒了。”入府满打满算,已是一个月,她这一个月,好吃好喝,啥事没干,倒底应了自己那身肉。
谢季怀被她逗得弯了弯唇:“沈医士可有要事?”
“没有。”她如实答,“王爷可是有事吩咐?”
“倒也无甚大事。只是本王闲来无事,想寻个人说说话。”他像是无意般开口,“沈医士可会下棋?”
“不擅长。”她顿了顿,“略通。”
“不若与本王手谈一局如何?”
沈月白迎上他的目光,心想这话怎么好拒绝,总不能说没空,于是硬着头皮:“能拒绝吗?”
谢季怀的眼底浮起一丝隐秘笑意:“五两银子如何?”
“王爷赏赐,臣女却之不恭!”沈月白瞬间来了精神,脸上的不情愿登时烟消云散,只差没扑过去背着他走了。
谢季怀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往水榭方向走去。沈月白收了脸上的谄媚,从旁跟上去。
二人穿花拂柳,行经一处碎石小径时,谢季怀忽然停住脚步。
他只停了一瞬,随即,脚下的方向微不可见地偏了偏,像在刻意绕开什么。
沈月白不由顺着望过去。
一只蚂蚁,正沿着青石板缝,拖着一粒碎屑缓慢爬行。那蚂蚁小得几乎要融入石板颜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是为了不踩它?为了那样一只小得不能再小的蚂蚁?
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谢季怀这般高高在上的一个人,连蝼蚁都不忍踩死。
而自己呢?刀口舔血,杀人如麻。他越是这般悲悯众生,倒显得她手上沾的血愈发罪孽深重了。
沈月白微微有些烦躁,收回视线,快步跟了上去。
水榭四面清风,湖上荷花开得正好。
管家早已命人布好棋局,旁侧石桌上置一壶新茶正冒着热气,并搁着两碟子精致的糕点,一碟桂花糕,一碟莲子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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