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楼二楼的芸香阁里。
室内陈设雅致,案置文房四宝,壁挂水墨丹青,仿佛大家闺秀的书斋一般。可又兼有珠帘错落,灯火柔媚,脂粉暗香隐隐浮动,处处皆透漏出风月缱绻之意。
桌子上摆着个精致的漏壶,红衣美人斜倚绣榻,手托香腮,却是眼皮打架,昏昏欲睡,显然已经和周公拉扯了好一阵了。
“姐姐?”严凤楼试探着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他换了件皂色衣袍,两袖和腰间都用精铁护臂紧紧束着,愈发显得猿背蜂腰,鹤势螂形。这会儿肩上背着一张轻弓,腰间斜挎鹿皮箭筒,显然已经做好了准备。
“唔?”薛铃兰一个激灵站起身,“几更了?”
严凤楼见她睡眼惺忪,钗横鬓乱的模样,不由失笑。他伸手扶了扶薛铃兰发间的金簪,又拉着她坐下,笑道:“还有两刻钟便到子时,我们可以准备出发了。”
薛铃兰坐在桌边的贵妃榻上出神,好一会才重又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笑道:“我醒了,走罢。”
两人推开窗户,见四下无人,薛铃兰凌空一个跟头,轻盈地翻上屋脊,严凤楼眼看火红的衣角一闪而过,也急忙动身跟上,二人如两只大鸟一般,趁着夜色迅速飞掠而去。
深夜,月上中天,永安城里巡夜的兵丁列队穿行过幽暗的街巷,手上提灯将他们巨大的影子映在两侧高大的院墙之上。临近子时,整座永安城都已经陷入了沉睡,除了整齐的甲胄摩擦声以外,就只有偶尔几声犬吠从深巷传来。
“谁!”一声断喝,伴随着齐刷刷利刃出鞘的声音。
“各位军爷行行好,老夫初来乍到,实在无钱住店,只能带着小孙孙住在桥下龙王庙里,还请各位军爷放我们爷孙俩一条生路。”
灯火映照下,老人一身破旧的灰袍,身边的小娃娃戴着缺了一只眼睛的虎头帽,正是前几日在城外客栈的一老一少。
“朝廷明令禁止天黑后还在街面上无故游走,你二人入城之时难道不知?”
老人嚅嗫着说不出话来,只躬下身子拜了又拜,整个人仿佛虾米一般瑟瑟发抖。他身边的小童肤色白皙,此刻正含着拇指头,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面前几名凶神恶煞的兵丁。
兵丁们对视了一眼,这种流民他们见得不少,几人心照不宣的分派了角色。一人怒斥道:“知法犯法,形迹可疑,先鞭笞二十抓进牢里,明日再移交官府盘问!”
“军爷们饶命啊!”老人顿时吓得瘫软在地,身边的孩子惊奇地看着他,似乎是不太理解爷爷为什么突然摔倒了。
“爷爷,你怎么了?是腿不舒服吗?”这里是个风口,北风从桥洞下穿堂而过,呼啸不绝,寻常人站在这里,不消一刻便能被吹透。孩子稚嫩的童声伴随着呼呼风声回荡在冬夜漆黑的街巷,间或夹杂着老人嘶哑的哀求,衬得四下愈发冷寂。
其中一名兵丁见状皱了皱眉,开口道:“你又何苦吓他,直说便是。”
“就你好心,等会儿你可别来......”那人说着,转身对着老人道:“这样,念你初犯,又带着个娃娃,这次就饶了你。”不等老人道谢,他复又弯腰对着那老头嬉笑道:“我等巡夜许久,浑身正冷得难受,你们二人初来乍到的,还犯了事儿,请哥几个吃杯酒,不过分吧?”
老人顿时浑身一僵,绝望地看着面前几人,哭丧着脸求饶道:“我爷孙二人若是有钱,哪里还会住在桥洞啊......”
那人顿时气恼,拉着老人的衣襟怒笑道:“没钱?那就跟老子去府衙大牢吧!”
“有钱!有,有钱!”
那人这才撒手,老人哆哆嗦嗦地伸手从怀里摸了半天,将掏出的东西尽数交到那名兵丁手里。
兵丁笑嘻嘻道:“这不就得了,何苦磨蹭这么老半天,大冷天的,害得弟兄们吹了半天北风......”可他掂了掂却觉手上重量不对,对着灯火一照,却只有几枚铜板。兵丁顿时大怒,扔了铜板,扭住老人胸前衣襟,扬手就是正反两个大耳刮子,老人顿时口角流血,两颊高高肿起。
兵丁将老人丢在地上,反手将那懵懂娃娃夹在腋下,“呛啷”一声抽出刀来,周围人不及阻止,那人已经狞笑道:“敢耍老子,看老子先把你孙子废了......”
风声忽然停了。
不止风声,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没了声音。
兵丁突然看到了天空,一轮明月高悬于漆黑的夜空,随后又飞速地旋转、下落。
有什么湿热的东西撒落下来,兵丁的脑袋在冰冷的泥地里滚了几圈,终于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众人眼见寒芒一闪,兵丁的脑袋已经飞了出去,血从腔子里狂泻而出,喷了近半人来高。过了许久,那无头的尸体才“砰”的一声砸在地上,寒气裹挟腥气弥漫开来。
死寂。
不知谁突然尖叫一声,扔了灯笼狂奔出去,转眼就没入了黑暗的街巷中!其余几人也终于反应过来,纷纷跟着溃逃,可比他们脚步更快的,是几缕流星一般的细长光带。
站在原地的几人还在张望远方消失的同僚,可随着几声惨叫,周围终于再次回归了寂静。几人僵硬地扭过脖子,看着面前身材矮小的孩子。他的肤色雪白,漆黑的瞳仁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在月光的映照下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偶。然而此时,这只瓷娃娃的的眼皮上,却溅了一滴鲜红的血。血液逐渐滑下,直到坠在他长长的眼睫上将落未落。北风一吹,那滴血珠便滚落而下,被他用舌尖卷入了口中。与此同时,童子原本苍白的两靥突然泛起潮红。始终紧闭的嘴角微微咧开,漏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这尊瓷偶吸食了人血,它活了。
站在最前面一人手里的灯笼“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妖,妖怪......”男人的声音仿佛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般。乌云遮住了天上的月亮,一片漆黑中,人们的惊恐终于积蓄到了极点,其中一人大吼一声,众人一同举起长刀砍杀上去!
地上的灯笼原本都要熄灭了,谁知一阵风吹过,带起了里面的烛火,纸扎的灯笼“呼”的一声燃烧起来。不远处的桥墩上映出了飞舞在半空中的残肢阴影,灯笼却因为燃料不足,很快便熄灭了。
一切终归黑暗。
那面色苍白的小童低着头,仔仔细细地将收回来的丝线一根根擦抹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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