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七触到贵客的目光时,还半作娇羞。
他以为绕了半天,最后时问微还是得回来找自己。
可一句一句话钻到耳朵里,他的脸一层一层唰白,语气颤抖:“什么,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是他?!”
时问微不耐烦地出声提醒:“敢问堂主平日里,就是这样管教下人的?”
堂主面露难色,只得躬身打着哈哈,暗地里剜了柳七一眼。
柳七说得也没错,这乞儿实在晦气,身上有接二连三的怪事不说,连他爹娘落葬时请来的道士都不肯做法事。
当初要不是程香执意留他下来,而他也还仰仗着程香赚钱,惟熙也留不下来。
即便留下来,住的也是杂院冬冷夏热的柴房,穿的也是自己东拉西扯的破布旧衫。可惟熙手脚麻利、老实勤快,不光是程相爱使唤他跑腿,渐渐的连其他公子的小厮也都能使唤他做事。
对他的存在,堂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做这行做到京城闻名,堂主也算是识人无数。他清楚手下哪类人留得住客,哪类人卖得上价,也知道哪种顾客愿意长流连,而哪种顾客会一掷千金。
可没想到,他手里最卖不上价的人,被最会一掷千金的客买走了。
当听到贵客连一壶茶都没喝完就甩袖而去时,堂主心里还隐隐有些不安,生怕柳七那傲气的性子惹人不快。久不出门的程香还特意来劝慰他一番,只是话里话外都是幸灾乐祸。
没想到午时,贵客去而复返,直奔堂主房里。
堂主殷勤地献上一杯热茶,正要酝酿道歉。谁想时问微看也不看,直接开口:“我要赎一个人。”
当他还在程香和柳七两人之间犹豫时,对面的人却给出了第三个名字:
惟熙。
堂主并不准确地记得惟熙是谁,要不是来福凑到他耳边,他不会把这个名字和程香留下的那个小乞儿联想在一起。毕竟他平日的称呼,都是“那个谁”和“小崽种”。
“这个嘛……”堂主搓着手,不好意思地笑笑。
时问微将一枚金元宝摆在桌面。
这个价格赎一个小象姑也绰绰有余,堂主不再多说,这事便算成了。
只是没想到他带着贵客去寻惟熙,却偏偏撞到了这样的场面。
别说他脸色难看,堂主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身旁贵客。
她看到惟熙的那一刻先是震惊,似是难以相信自己的亲眼所见。尔后收敛所有表情,化作一种隐隐的愤怒。
本就狼狈的乞儿如今更是狼狈不堪,头发散乱,浑身上下无一处不肮脏,泥印、血迹……全都黏作一团。
不久前他还蜷缩在地上,背部和腿部连续遭受攻击。一口气只进不出,若是再来晚些恐怕要到幽冥之门里捞人了。
“抬头。”
“……嗯?”
惟熙茫然地抬起头,怔愣地看着曾以为连梦中都难以出现的人,走到他面前。
还不清楚自己已被堂主拱手送人,他那双黑葡萄一般的眼睛一错不错仰望着时问微,嘴巴微微张开。
她站得实在很高,遮住面前大半的光,抬起手,虚虚地对着惟熙费力仰起来的脸一点一划。
清冽的灵力从额前涌入,游走全身,荡涤了乞儿一身脏污,治愈了所有伤痕。惟熙眨了眨眼,脸色红润起来。
近距离目睹了这一切的来福目瞪口呆,他很快意识到什么,忙架起还傻乎乎趴在地上的惟熙,一道跪在时问微身前:
“还不快谢谢仙长!”
“谢谢……仙长。”
惟熙顺从地低伏下身子,指尖似乎触到了时问微的衣摆。
“原来她真的是神仙……”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
凡间以修士为尊,哪怕是那些稍懂点皮毛招摇撞骗的道士,也能得称一声“仙长”。宝马香车、锦衣玉食,想是伸手就来的,更不必说以后得道登仙,仙途无量。
目睹了这一幕的堂主双手快搓出火星,笑容更是快挂不住了。
当初看到她拿出金元宝时自己就该察觉的,这下要是真真得罪了仙长,那可如何是好。
时问微并不顾及旁人,垂眸问他:“我这里缺个使唤的人,你可愿随我去?”
惟熙抬起头,还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地望向一旁的堂主。
堂主轻咳两声走上前:“时大人已经替你赎了身,幸得你还没入奴籍,那卖身契更是没来由。你只管随了大人去就是了。”
“我不会问你第二遍。”
“我……”
来福还担心他还念着那个程公子,分不清轻重,忙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一把他的背,又急又快地小声道:“你糊涂啊!你要是做了甚么神仙,别说程公子了,就是我,还有堂主,日后都要仰仗着你!你这是舍小我,为大我啊!
“程公子不缺你一个倒夜壶的,现在就是你为了自个儿着想的时候啊!你不是一辈子,都想做个谁都瞧不起的乞儿?”
“我愿意。”惟熙砰砰砰又磕了三个响头:“时大人大恩大德,某不敢有忘。”
白净的额头转瞬又染上血污,时问微的眉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眼看众人转而艳羡起不久前还满脸狼狈的少年,柳七突然“哼”了一声,咬牙将攥紧的手帕扔在惟熙脸上,小声骂道:“说穿了,也不过是替人家做奴婢,还当做少爷去了呢。”
拿回手帕的惟熙受宠若惊,他愣了半晌还朝柳七笑:“柳公子说的是,我定会尽心尽力、好好服侍大人的。做牛做马,任劳任怨。”
这个人,仿佛听不懂别人话里的刺,还只当感谢。
她想,道衡的儿子果然同他爹一样爱滥发善心,相信世上总是善人多。若不是自己回头找那老妖怪要了他的名姓,及时赶来,恐怕被这群人打死都有可能。现在得了救,还要朝欺负自个儿的人点头哈腰。
时问微淡淡地扫他一眼:“我看得起你,你又何必轻贱自己。”
惟熙愣在原地,讪讪地不知如何接话。
方才不是还很能说吗,感谢这个感谢那个的。
堂主察觉气氛不对,适当地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不知时大人今夜是否有空闲?不夜宫做东,为……惟熙饯别一番。”
“不了。”时问微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我倒只想问问堂主,在不夜宫,若是违反了规矩,该受怎样的罚?”
她凌厉的一眼扫过去,柳七背后煞地惊出一身冷汗。
“这个嘛,还得依着情况来定。”堂主抹了抹额角虚汗。
“他什么情况,堂主莫是看不见么?”
“这……”
按照平时惟熙的情况,堂主自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但卖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眼下无论如何是得给这位大人一个答复,堂主看了一眼面色煞白的柳七,又想到了怀里的金元宝,咬咬牙道:“来人,带下去,笞五十。”
“不,不——干爹,不——不是我干的,分明是这小子偷摸做了象姑被举报罚的五十杖。”柳七被人架住双臂,惊恐喊叫出声。
“我已举报官府,你这真正做象姑的,五十杖也少不了。”
时问微不屑,她向来是瑕疵必报,还讲究加倍奉还。
柳七不敢相信他们竟然,竟然都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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