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南山远离人烟,元虚宗的日子竟比阊阖天还清闲几分。
惟熙并没有适应养病的生活,他一得空便要扫扫擦擦,连端茶倒水的活也抢着干。那些个外门弟子都将他认熟了,闲谈打趣都不拘谨。
他常看到衣衫褴褛的难民,拖家带口在元虚宗门前下跪。这大多是些走投无路之人,听闻谏山祖师宅心仁厚,不愿万里前来恳请祖师指一条明路。
而柳夜游真真没有半点架子,在会客厅一一耐心接待。
“……这贼人实在可恶,杀我家人,反来诬告我。而官府那些官人被猪油蒙了眼,中了贼人的计,压根不听我说的。可怜我的阿爸阿妈和小妹,都被这贼人带走,我还不能让他们尸骨安息……”
“这并非你的错,若要翻案,还得找些直接的线索。”
柳夜游放下茶盏,只简单告诉对方要查哪些地方。对方听完,一改原本愁闷苦脸,忙道着谢退去。
惟熙在一旁叹为观止。
更多的人其实无非在抱怨没钱生存,或来讨一口饭:“谏山祖师,您大人有大量,可怜可怜我们吧!这世道不公,我已经快十多天没吃上一口饭了,肚子里啊,一点油花也没有……”
柳夜游便吩咐惟熙:“惟熙,去膳房拿些烧饼来。”
那些人见得了好处,喜滋滋地从惟熙手里夺过烧饼,划伤了他的手背,与方才可怜叫惨的模样判若两人。
待人走后,柳夜游看向一旁的惟熙:“这些事听着,倒是很无趣罢?你可能不信,世上真有人会被一口饭困住。”
“没有的事。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祖师您倒像人间的活神仙,这些人才来祭拜呢。”
柳夜游却问他:“那你觉得,我应不应该帮他们?这些人里,缺钱的有,讨口饭的有,真困难的却有几个?困于凡尘的比比皆是,我又能帮得了什么呢?”
这问题来得刁钻,惟熙思索片刻答道:“如果我没遇到仙主,可能会在凡间做一辈子乞儿,那些人也一样。他们遇到了祖师,可能因此改变了原本的命数,这对他们便是值当的了。”
“若他们不念着你的好,反而怪罪你,升米恩斗米仇,你还觉得值吗?”
“既然做了,那便问心无愧。”
柳夜游失笑:“她倒是教出了个好徒儿。”
惟熙肉眼可见的有一丝慌乱,这个称号到底是他的一厢情愿,师傅还未在他人面前承认过。
“那日她夜闯宗门,搀扶着昏迷不醒的你。我还道谁让她如此着急要借药泉,她这才告诉我是她新认的徒弟。说来,我也算是你的师祖。”
柳夜游那双笑眯眯的眼,好像总能轻而易举地看穿对面的人,惟熙也不再急着辩解,识趣地叫了声:“师祖。”
“我看得出,你是个好孩子,只要潜心修炼,秉持正道,必有一番成就。而我这弟子呢,天资聪颖,仗恃才学,算是师门里走得最远的一个,却是我最担心的一个。”
惟熙抬头,看到柳夜游目光虽温和,眉间却挤出一道竖纹。
“在那样孤寒的地方待久了,难免容易忘记自己是从哪来的。她向来铁石入心,倒越来越像那里的人,一样罔顾人性,杀伐果决。
“而人呢,只要走错了路,便是再也回不来了。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也就当没有过她这个徒弟。”
“……”
“不过,她说你是她收的徒弟时,我还很意外。”
“师傅很好。”
惟熙想了想又补充道:“师傅对我也很好。”
柳夜游复杂的眼神落在他身上,只留下一声轻轻的叹:“你倒是很像她年轻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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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番话过后,惟熙常常走神。
当清闲下来,一个人在庭院中晒太阳发呆时,深藏于心的那个问题再也无法回避:是不是因为自己闯了祸,师傅要把自己扔在元虚宗了?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甚至觉得师傅想必十分生气。不然,为何一直不来见他?
头顶树叶飒飒,惟熙想起阊阖天那株仙桃树。走之前他还淋了水,看到枝头结了拇指大、青涩的果,不知如今长得怎样了?
对了,还有胭脂。她这几日也该下凡去寻她的有情人了,不知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她一面……
下了晨练的柳玉山回来,撞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表示实在看不下去,拽着他要去山底看热闹。
两人爬到山下,已是大汗淋漓。热闹还未开场,几个穿着异域服饰的人低头围着一尊神像,嘴里默念经文。
“他们都是海那边的异教徒,坐船来这边做买卖的,供奉的也是海那边的神明,与我们这儿都不同。别再往前了,他们今天要祭祀,我不敢靠得太近。”
柳玉山拉着惟熙爬上一处房檐,远远地看那尊神像。
说是神像……不,他甚至不确定这是不是什么邪魔鬼神:
神像通体漆黑,四臂单头,伸舌持剑,表情凶恶。脖子挂一串人头骨项链,腰间系一圈人手,一条腿盘在台上,而另一条腿伸下来脚踏人头。
围着他们的一群人纷纷用匕首在小臂划了一道口,鲜血汇聚到中间的坛子里。
“这是……”血腥浓臭,惟熙捂住口鼻。
“血祭。”
圣徒们吟诵着听不到的咒,将鲜血从神像头顶倒下。血水一遍又一遍地冲洗,粘稠的深色液体挂在雕像缝隙处,透着诡异的红。
仪式直白而血腥。
惟熙眉头紧皱,瞪大双眼,心里既有些恶心,却也抑制不住好奇地看下去。
“他们在念什么?”
“他们在念神像的名字,这尊神像是另一个神仙的化身。在他们的传说里,这位神仙法力通天,脖子上挂着的是被她打败的最强神的头骨。她派出的化身张开大口,将为祸凡间的恶魔整个吞了进去,还把他的血一滴不剩地喝掉。”
柳玉山极力渲染恐怖氛围,惟熙对上他那张隐隐期待的脸,并没有给他想要的反应。
“所以,她脚踩着的是那个恶魔的头啊。”
“不。化身削减了恶魔后,过于高兴而跳起舞来,双脚践踏大地,三界众生都受影响。为了减轻众生的痛苦,这位神仙的夫君甘愿躺在她的脚下,任其践踏。”
惟熙再次看向神像脚底滴血的头颅,瞳孔微微颤动。
在他眼中,长相憎恶的漆黑神像成了另一个人,不,另一个神。
她端坐在宝座之上,仰着的下巴倨傲冷漠,只一眼便教人想要俯首称臣。
而自己,成了那个跪倒在她脚边的人。
他苦苦祈求,渴望她踩上他的头颅。
那一刻,他好像听到太阳穴两侧血液逆流,春雷滚滚。
“诶,诶,走了走了,他们仪式要结束了,要是被发现就不好了。”
在柳玉山频繁的催促中,惟熙这才愣愣地回过神。
两人沿着山路往回走。
“你要是喜欢,下次我还带你下山。不过得等过了这段时间,要是去太频繁容易被八师姐逮着,被逮着以后她就要使劲拿我练呢。下个月吧,下个月我们再下山玩。”
惟熙笑着点头,他一向是随和好说话的,说什么都是好的。
柳玉山却突然顿住:“你会不会想回去天上了?你来了元虚宗,也快大半个月了吧,真快。大师姐可曾捎信给你说几时回来?对了,你们平素里都聊些什么话呢?”
一下被问住,惟熙避重就轻:“她没说什么时候回来,说的都是一些关心的话。”
谎言拙劣,他手心湿了汗。
“没想到大师姐竟还这么体贴。”柳玉山啧啧赞叹,“我师傅就不行了,上次我被狗追着咬成骨折,她也就每日给我丢一包药。”
“可她每天都去看你。”惟熙眼神稍有些落寞。
柳玉山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笨拙地安慰:“我知道你肯定想回去了,很快了,很快的。我记得大师姐走之前说过,她顶多一个月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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