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间三月乍暖还寒,最恼人是雪一般的柳絮。
惟熙被脑满肠肥的掌柜推得踉跄跌出醉仙楼,粗布蓝衣裂开的缝竟也扯出密密的柳絮,
“掌柜的,求求你……”
“这没娘生没爹管的,莫碍着我做生意!柳絮做棉衣,没冻死在开春也算命大。离远些,尽晦气!别把什么脏东西给我招进来了。”
惟熙摔了好大一声。与他一同前来的于渺儿被吓傻般,一动不敢动。
“掌柜的,你大人有大量,不妨行行好。”
惟熙没管众人的嘲弄,爬起来道:“她娘得了重病,还差几味药钱,渺儿上学也要钱。她娘到底在你这里做了几日……”
“我可怜她,谁又来可怜我?我本是好心留她做工,可她仗着得了甚么病,整日偷懒。我啊,是请不起了!”
见他无动于衷,惟熙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也硬气起来:“她娘在这做了几日,合该发几日的工钱。你克扣工钱不说,还颠倒黑白,我们这就告到官府去!”
他身形瘦削,粗布蓝袄洗得发白干瘪,两只葡萄一样黑的眼睛亮得惊人。上前一步护住少女的姿态决绝,一时竟唬住了众人。
掌柜嘴上仍道:“呵,要告便告去,我看谁肯理你们。”
柳絮不知怎的飘悠悠旋进醉仙楼,尽融在乳酿鱼里。一双象.牙白玉箸在半空顿了顿,重重地磕在桌上。
惟熙抬头,头一回见到气质真真如谪仙一般的人:眉峰挑起三分凛然,眼似寒潭映月,容仪不俗,竟有几分雌雄莫辨的美。连带着身上罩的靛蓝莲纹短褐,都显得不俗。
他不由得低头看自己一身破旧布袄:败絮从他破旧布袄中漏出,一时间什么都忘了,亡羊补牢地捂住豁口。
掌柜的忙赔笑道:“真是冲撞到贵人了。小的真是该死,惊扰到了娘子,我给您赔个不是……”
贵客抬手,掌柜识趣地闭上了嘴。
她不紧不慢地道:“醉仙楼这样红火的生意,我看,你也不必为难小孩,给几个钱打发了便是。”
被点的掌柜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谄笑道:“是、是。”
阶下惟熙和于渺儿仰着脸,紧张地望她。闻言,二人眼中迸出兴奋的光,忙要磕头跪谢。
然那人敛眉看了眼两人:“你们也不必谢我,这几个钱也救不活人。费心费力讨这几个铜板,连桌上一道菜也买不下。生死有命,都在司命星君的命簿上写定了的。
“与其买那些个不见得有用的药,不如留着,死后用钱的地方多了是,不见得葬身钱也没有。”
她说的是实话。这话直白如针,扎得人浑身不舒服。
于渺儿眼里蓄满泪水:“你我无冤无仇,娘子何故无端折辱人。”
那人施施然起身,只可惜她的饭菜:“这乳酿鱼本是一道宫廷菜,乳白咸香,好端端被柳絮糟蹋了。”
她扔下几两碎银子,在掌柜连声赔不是中离去。
惟熙眨眨眼睛:那靛蓝色身影掩入人群中,似乎烟一般地隐去了。
“惟熙哥哥,走罢。”
回过神来,于渺儿扯着他衣角离开。刚到巷子里,她便甩开惟熙,紧紧攥着手中的铜板,一枚一枚地数着。
“够不够你娘的医药钱?”
惟熙凑过去,于渺儿却拢起手掌,警惕地扭向一边。她敷衍地应了声,显然有些心不在焉,嘴上还数落着对方。
“这几枚铜板,也就是掌柜的侮辱人,你求他做甚么?还有那个娘子也看不起我们,你谢她做甚么?”
她原是家道中落,过了一段好日子,哪怕如今一时贫困也不愿折了傲骨,自诩高人一等。
惟熙轻笑,阳光下那双眼柔软澄澈:“那位娘子谪仙一般的人物,再看不起我们,总算是替我们解了围,怎不算好人?咱们块去抓药吧。”
“不。”于渺儿鼻子翘得老高,仍旧皱着眉:“那娘子虽然讨厌,但有一点却是说对了。这点铜板,恐怕连我娘一个月的命都买不了。与其买药白费,还不如多买一把米。”
惟熙仿佛第一次认识面前的人,认真地看着对方:“你说这话,可是认真的?”
他想起于渺儿来求自己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句句为了她卧病的娘。惟熙爹娘死于疫病,难免同情,这才做主替她来讨工钱。
没想到得了钱,于渺儿反倒不认了,劝他莫要多管闲事。
“这钱是我娘应得的,你莫不想分一杯羹才来帮我的吧?”
她说着自己都信了,提防地将钱袋塞入怀中紧紧捂住,倒退两步,很快转身跑走。
留下惟熙一人在原地,颇有些狼狈地捂住棉衣的豁口。
“真可怜,好心帮了人,却落得这个下场。”
熟悉的女声在耳畔响起,他猛地回过头,看到方才在醉仙楼替二人解围的贵客,正站在他身后啧啧摇头。
没想到如此竟她撞上了方才的场景。
视线在对上那双眸子一刹错开,惟熙低下头。
“是我自以为是要帮她的,她做的,也没有错。”
那人低头看了惟熙半晌,才悠悠地移开视线,“乞儿,你可知四道口怎么走?”
“四道口?不远了,只管往前走,前头路口往西一拐便是。若大人不嫌,我领大人去吧。”
“不必,够了。”
惟熙这才注意到那人手中的罗盘,雕刻精细,莫名熟悉。自己家里,似乎曾有过这样的罗盘……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他躬身退去,却被那人叫住,手上多了沉甸甸的一锭金。
从未见过如此数额,他震惊地抬头:“大人,这恐怕不妥……”
“收下吧,给自己买点糖吃,或者去醉仙楼尝尝乳酿鱼,会有需要的地方。”
那人平淡得仿佛自己舍的不是一锭金,而是路边的随便一块石头。趁惟熙回过神来之前,她那靛蓝色的身影再次飘飘然地消失在巷子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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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不足饭不饱,也该行正事。时问微伫立在一座废宅前,手中的罗盘指针乱转。
京城布局暗合道法,九经九纬,棋盘交错。这宅邸跳出了经纬之外,不在尘世之中,道行深的,一眼看出施了八卦阵法。
可这神机鬼藏的宅邸狭小破败,木门脱漆,潦草地贴上两道交叉的封条。
也是,天上一日,人间数日已过。道衡指路循的是他数年前的记忆,人间早换了模样。
她无端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帮前道侣找他凡间的私生子,她时问微什么时候这么菩萨心肠?
细算下来,还不及道侣,只是好过,受他照拂,在结契典礼当夜险些被渡无情劫的道衡杀了。之后两人分道扬镳,各寻新欢,本该没有再相见的机会。
可仙盟大乱那夜,满身是血的道衡跌在阊阖天玉阶前,将怀中罗盘,连同凡间骨肉一并托付给她。
之后他将全身功法尽数给了自己,义无反顾跳下堕仙台。
什么是非缘果,时问微一概不懂。
她长伫一夜,只想明白一点:真是上辈子欠了他的。
胸口无端烦闷,听得巷尾传来一阵叮叮声,原是走街串巷叫卖饧糖的小贩,用小锤敲打铁片吸引稚童注意。
“叮叮糖,卖麻糖,娃儿吃了不想娘——”
卖糖阿婆脊背佝偻,声音颤抖,挎着白布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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