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气持续暴涨,灯笼在剧烈晃动中接连熄灭,只剩魔气翻涌的暗红幽光四下流转,明明灭灭,映得院中人影扭曲如魑魅。
所有人都在挣扎,都在嘶声惨叫,恍惚间仿佛被拖进了某种修罗屠场,满目暗红已分不清是光还是血,令唯一清醒的人不寒而栗。
薛洺衣襟飘带在风中狂飞乱舞,他望着风暴中心的玄璃,无意识抓紧了昏迷的傅骁,仿佛自己也随时会被那片暗红吞噬进去。
惨叫声渐渐微弱,直到彻底安静。
四溢的魔气一点点散去,重新显露出玄璃的身形。她的脚下,邬掌柜等人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生死不明。
一枚小小的白纸残片在她手中,已经看不出形状。玄璃随意看了两眼,漠然地在指尖燃起一簇火焰,将纸人的残躯焚尽。
一切平息下来,灯笼已全部熄灭,红光褪去,整座庭院顿时沉入一片浓暗之中。
薛洺摸索着翻了翻傅骁身上的小包裹,取出一块萤石,注入灵力,任其浮空照明。
眼前骤亮,目光却正正撞上玄璃的脸。
她不知何时来到了薛洺面前,悄无声息,近在咫尺。薛洺惊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去,忘了自己这会儿是半跪的姿势,差点跌坐在地。
他平复着怦怦直跳的心脏,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那个你,你还好吗?没想到你这么厉害,真是辛苦了,你渴不渴我这有水,不是,我刚才其实什么都没看见……你这突然,哈哈,怪吓人的……”
一通胡言乱语,面前的玄璃没什么反应,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眸中两点幽暗红光,压迫感十足。
“……”薛洺:“你不会真打算把我灭口吧?好歹我们也并肩战斗了半炷香。”
他又不是傅骁,都到这份上了,若还猜不出对方的身份,那便是蠢了。
怪只怪她留给世人的信息太少了。
当世三大邪魔,她是最特殊、最神秘的一个。
三大邪魔中,魔尊刹辛曾是仙门百家的心头大患,但数年前阴山鬼窟一战,他负伤而去,从此销声匿迹,再无音讯,距今已有二十余年。大部分人都认为他已经死了。只是刹辛留下的阴影太深,即使已沉寂这么久,众人一日也没忘过他,非要亲眼见到他身死才能罢休。
至于千相无面,这是一个极擅伪装的邪魔,据传是一位傀儡师,善于操纵人形之物,鬼魅莫测,无孔不入,极难对付。有人说他是畸形儿,生来就没有脸,也有人说他奇丑无比,故而不断杀人剥皮,以他人脸皮伪装自身,堪称说书人素材的集大成者。
刹辛多在魔界,而千相无面的领地在人间,混迹于百姓之中,时常闹出祸事来。因此修仙者们提起邪魔,多半头一个先想到他。
这样的局面持续了数年。
直到五年前,又有一个魔头出世,极为诡秘,只知道是个红衣女魔。
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众人面前出现,是在万骨岭的试炼场中。
万骨岭是西境边陲的一座深谷,也是许多珍稀魔物的栖身之地,因其复杂层叠、得天独厚的地形,被仙门辟为试炼场,时常举办盟会,派弟子入内历练。
五年前那次百家试炼,足有十几人顺利进入了峡谷最深层,这在仙门中堪称壮举。本以为可以寻得从未见过的稀珍魔物,那红衣女魔却在这时出现了。
具体情形不知,亲历者大多对此闭口不谈,少数流传出来的版本也说法不一,扑朔迷离。总之,那魔头战力惊人,能进入深层的都是顶尖高手,竟无一人能敌——这样可怕的实力,已经不逊于当年的刹辛了!
然而,峡谷深处瘴雾浓重,无人看清她的样貌。关于她的线索,除了一身红衣,便只有交手时那令人胆寒的暗红光芒。
不知样貌,却一战成名。
两者结合,分外引人遐思,生出诸多传闻来。
万骨岭乃上古遗迹,内里错综复杂,魔物众多,堪称养蛊之地。红衣女魔在此现身,一说她是被封印在里面的上古魔种,因仙门试炼屡屡搅扰而苏醒;又说她是里面众多魔物厮杀出来的蛊王,如今已取代刹辛,成为新的魔尊——诸如此类,怎么离奇骇人怎么来。
仙门曾对她如临大敌,由七星阁牵头,召集各大宗门去万骨岭搜寻了好几次,却都一无所获。
好在那红衣女魔此后一直没再现身,也未曾作乱人间。虽说因其恐怖的实力,众人将她与刹辛、千相无面并列,合称三大邪魔,可实际上,大部分人对她并无多少实感。
而且,传闻中的红衣女魔在长期添油加醋、以讹传讹之下,已近乎是一个披发赤目、张牙舞爪的可怖形象,跟眼前一身素衣清丽出尘的少女完全两模两样。
若不是亲眼见识了那强大的魔气与红光,薛洺怎么都不会往这处想,有种在做梦的恍惚感。起先他只猜测玄璃身份不简单,万没想到是这么个不简单法。真是出门没看黄历,走背字走到这份上,除个祟而已,竟叫他撞上这等大人物。
如今她身份暴露,自己作为唯一的知情者,恐怕凶多吉少。
早知道就不来邬府凑这个热闹了!
此刻面对着玄璃,薛洺心中七上八下,生怕玄璃一念之差就把他当盘菜给端了,抱着垂死挣扎的态度,倒豆子般继续道:
“你没必要干掉我啊,我是你这边的,真的真的,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你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我听你的,你看刚才合作我就很听话……不不,我不是要抢你风头,所有功劳都是你的,我就当没来过这里,可以吧?可以的话你就眨一下眼……”
玄璃波澜不动地打量他几下,终于弯了下嘴角。笑里颇有几分纡尊降贵的味道,被薛洺急中失智的表演逗乐了。
她道:“当我的人?想得倒美。”
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虽是嘲讽的话,但总算是给了回应。一开口,紧张的沉默氛围被打破,仿佛回到了刚才并肩对敌的时候,叫人一下子觉得亲近不少。薛洺心中绷着的弦稍微松了松。
他这人脑子一向活泛,此时见对方态度,心知情况多半没那么糟,不至于会被灭口。犹豫一下,又问:“那后一句你答应吗?只要你一点头,我马上消失在你面前,今晚种种,绝不会向第三人提起。”
后一句是说所有功劳都是玄璃的,他只当没来过这里。
玄璃伸手探入袖中,道:“你倒提醒我了。”
她还需要薛洺,到时候入宗帮忙挡一挡风头。费尽周折找人搭伙不就是为了这个,可不能白忙一场。
薛洺正要开口,忽觉周身一紧。
一股魔气控住了他,令他整个人无法动弹。抬眼一望,面前不知何时悬了一颗红珠,正散发着暗沉沉的幽光。
“等等、等等!”他一阵狂扭,“你怎么又突然变脸……等等!有话好说,你真要杀我?”
“不是要杀你。”玄璃道,“安静。”
红珠缓缓逼近,薛洺想往后退,却被牢牢控在原处,一步也挪不动,“……那你这是什么意思?”
玄璃不答,他躲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红珠停在他喉前,宛如一滴凝住的血,贴着脖颈,一寸寸没入皮肉。
奇怪的是一丝感觉也没有,不痛也不痒。薛洺正疑惑,周身桎梏倏地散去,他身形一晃,这回是真跌坐在了地上。
“我在你身上留了一道禁制。”玄璃淡淡道,“今晚关于我的事,你若向任何人提起,就会爆体而亡。你应该不会想试试。”
“禁制?”薛洺刚皱眉反问一句,抬头对上玄璃的眼神,又一顿,“……原来是禁制,你早说,早说我就抹干净脖子让你下了,何必还浪费力气把我按住。”
“……”不知怎的,玄璃突然有点想叹气。也不知跟这人搭伙究竟是不是个错误,看起来他并没有比那位昏迷的木头脑袋好上多少。
“过几天你带着去净明道,就说是你拿下的,我不过从旁帮了点忙。”
她说着,信手一抛,薛洺接住,见是一颗灰白的内丹,正是那纸人所化。
薛洺下意识道:“这不太好意思吧?”
他其实还想接着问,问问玄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究竟想干什么,她这等身份,去净明道总不会是为了拜师学艺。可自己小命捏在对方手里,这个时候显然言听计从比较好,只好闭上嘴,打算之后见机行事。
玄璃撤掉阵法,他默默捡回自己的弓。
萤石悬在空中,光华渐渐黯淡,先前注入的灵力快要用尽了。不远处,躺在地上的修士动了动,似乎有醒转的迹象,一旁的邬掌柜也呻吟几声,颤颤巍巍,听着像快要散架一般。
薛洺本以为这些人已经凶多吉少,此刻见他们竟还有命,忙上前查看。
修士睁开眼,气若游丝:“这是哪?……”
薛洺简单探了探,性命无碍,只是神魂震荡,应是被附身的后遗症。络腮胡被他暗箭所伤,需要医治,至于傅骁——先前一直用紫霄印抵抗神识入侵,力竭又兼受伤,此时仍昏迷不醒。
薛洺一阵后怕,心道我刚才还指望你呢,想着能被送回紫霄宫寻求解法才同意附身。幸好玄璃出其不意,否则自己没准会成为这趟唯一牺牲之人。
思及此,他忽然想起还没对玄璃道一声谢,怎么说也是她让自己捡回一命,一码归一码。抬起头,正欲说话。
萤石快要熄灭,院中昏昧不明,影影绰绰。四下空荡,哪里还有玄璃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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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府向来在城中颇有名望,天一亮,此事便掀起轩然大波。
先走的那批修士大为震惊,没想到自己离开之后竟又生出这般大的变故。又听说真正的邪祟并非那怪石,而是石头下挂着的剪纸小人——意料之外,细想,却又似乎情理之中。
只是想到自己当晚那样轻易便离开,被那邪祟耍得团团转,众人便觉得下不来台,又见最终除掉邪祟的竟是个年纪轻轻的少年,心里愈发五味杂陈。
至于那络腮胡,大抵也觉得尴尬,醒来后就不辞而别,中了一箭还能行动,当真是皮糙肉厚。他走了,另一个修士也什么都不知道,众人只能围着薛洺问来问去。
薛洺道:“哪有那么多‘怎么回事’啊?我眼观八方,发现不对,当即抓住机会进了房,一看到那纸人,就想通一切了呗。本人博闻广识,这点附身之法还能想通的。谁叫它不长眼,敢附身我朋友,这我能忍?当然是杀它个片甲不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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