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彻底亮了,城南那个回春手王大夫终于直起腰,拿袖子擦擦额头的汗,对陆文渊点点头。
“脉稳住了。熬过这半夜,命算捡回来。人还虚得很,十二个时辰能醒过来,脑子清不清醒,不好说。”
陆文渊看床上韩庐,脸还白,喘得匀实了些。他绷了一宿的那根弦,总算松了松。他冲王大夫长揖一礼:“先生救命之恩,陆某记着。”
王大夫摆摆手,收拾药箱,声还是淡的:“医者本分。多嘴一句,这年轻人中的毒,来得邪乎。鬼哭藤本就稀罕,懂得拿它掺砒霜催急毒的,不是一般人。你们查案归查案,自己也当心,别也栽里头。”
“谢先生提点。”陆文渊从袖里摸出小锭银子递过去,王大夫推回来。
“诊金,等这孩子全好了,让他自己攒钱送来。我只救该救的人,也只收该收的钱。”王大夫背起药箱,到门口又回头看韩庐一眼,压低声道,“他要醒了,问问清楚,中毒前吃啥闻啥没有,尤其——有人给没给过什么提神的香料丸药。鬼哭藤掺香料里点着,味儿盖住了,吸进去一样要命。”
说完,推门走了。
香料丸药。陆文渊心里一动。贡院号舍窄,要有人把毒掺提神香里送韩庐,他不察觉点了吸进去,再吃掺了砒霜的糕饼催发,确实神不知鬼不觉。这手更细,也更毒。
他坐回韩庐床边,看那年轻人清瘦的脸。韩庐左手一直攥着,从昏过去到现在没松开过。之前乱,竟没留意。
陆文渊伸手,轻轻掰开那攥死的手指。掌心叫指甲掐出几道深印子,拇指和食指中间,夹着一小片东西。
极薄、边不齐的瓷片,小指甲盖大,一面光,另一面模模糊糊有釉彩印子。不像号舍里的物件,更不像韩庐随身带的东西。
陆文渊小心取出瓷片,凑窗前看。太阳底下,光的那面照出他自己脸,带釉彩的那面隐隐约约有红褐纹路,像半片枫叶?还是什么印记的一部分?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拿手指捻,硬,细,不是粗瓷。他把瓷片跟卢焕送那块金属碎片搁一块儿,两样东西,都带着没解开的谜。
门外轻轻叩响,谢明琮留的亲兵:“大人,外头有个自称冯记豆浆的伙计,来送早点的,指名给您。”
景珏的人。陆文渊把瓷片和金属片收好,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豆浆铺子那个睡眼惺忪的小伙计,这会儿换了身干净灰布短打,手里提个多层食盒,脸上堆着殷勤又市侩的笑:“这位官爷,您昨夜订的豆浆糖饼,掌柜让一早送来,还热乎着呢。”
陆文渊接过食盒,挺沉。“有劳。替我跟你们掌柜道声谢。”
“掌柜的还说,”伙计压低声音,话赶话快,“让小的转告官爷,您昨儿打听那种铃,城南铜匠老李头,年轻时候给宫里一个喜好音律的贵人,特制过一套子午铃,拿不同音色节奏传讯。后来那贵人出了事,这套铃铛就不知下落了。老李头住榆树胡同最里头,可他三年前中了风,嘴不利索,能不能问出啥,看官爷造化。”
子午铃。又是子时。陆文渊心里有数,点点头,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替我多谢你们掌柜,改日登门道谢。”
伙计笑着收了钱,一溜烟没影了。
陆文渊关上门,打开食盒。上层热气腾腾豆浆糖饼,中层搁着本不起眼的旧书,封面是《诗经》,翻开,内页挖空了,藏着一小卷蜜蜡封好的纸条,还有个小布包。
他先打开布包。里头几样东西:一小块黑色带檀香气的墨锭,卢焕常用的那种檀烟墨;一张折着的京城简图,几处地方拿朱笔点了极小记号,有榆树胡同、济世堂、悦来客栈,还有城西一个叫墨云轩的裱画铺子;最后是一小撮灰白粉末,油纸仔细包着,旁边景珏歪歪扭扭的字:昨夜劫匪遗留之香灰,似有松烟及金粉。
檀烟墨,松烟金粉香灰,墨云轩裱画铺……这些碎东西,像往哪儿指着。
陆文渊又捏碎蜜蜡,展纸条。上头是景珏那特有的、潦草但筋骨分明的字:
“文渊吾兄:事急,长话短说。一,卢焕那边悬了,周允已密信出贡院,不知往哪儿送。二,墨云轩掌柜姓莫,是高世衡已故夫人奶兄的儿子,那铺子实为高家暗里收古玩、洗钱的地方,也常给人修古籍字画,手艺精,尤其擅长仿旧。三,子午铃旧主,是二十年前因厌胜案赐死的敏妃。敏妃出身将门,她哥当过北境督军。四,你那块金属片我认不出,但那纹理,像宫里旧藏天外玄铁铸的器物残片,这类东西多跟钦天监或什么隐秘祭祀有关,常人根本碰不着。五,保重。高已动,棋局快亮了,当心自个儿。”
纸条不长,可里头的消息一道接一道在陆文渊脑子里炸开。
卢焕悬了。高世衡动了。墨云轩是高家洗钱、造假的暗桩。子午铃牵扯二十年前宫闱秘案和北境将门。金属片可能来自宫里,跟钦天监或祭祀有关……
最让他心里发凉的是最后那句“棋局快亮了,当心自个儿”。景珏在提醒他,高世衡已经盯上他了,兴许已经开始布局反扑。他陆文渊,在这位下了几十年棋的老宰相眼里,恐怕已经从一枚不起眼的小卒子,变成得认真对付、甚至得提前清掉的“险棋”了。
他深吸口气,硬逼自己静下来。越这时候越不能乱。他把纸条凑烛火上点了,看它化成灰,然后把景珏送来的几样东西跟蓝皮簿子、金属片、瓷片一块儿收好,贴身藏着。
眼下最要紧的是两件:韩庐醒过来,还有查子午铃和墨云轩。
他走到床边,又看韩庐。那年轻举子眼皮动了动,竟慢慢睁开条缝。
“韩庐?”陆文渊立刻俯身,声放得极轻。
韩庐眼神散着,茫转了几下,才慢慢对上陆文渊的脸。他嘴唇动了动,挤出嘶哑气音:“水……”
陆文渊赶紧拿温水沾湿布巾,轻轻润他嘴唇,又拿小勺喂了几口温水。
韩庐喘了几下,像清醒些了,目光扫过这简陋耳房,又回到陆文渊身上,看见他那身青官袍,眼里闪过一丝惊怕和防备。
“别怕。”陆文渊声温着,“我是监察御史陆文渊。你昨儿夜里在贡院号舍中毒,是我把你弄出来救的。告诉我,你中毒前,吃过闻过收过什么特别东西没有?”
韩庐盯着他看了会儿,像在琢磨他的话能不能信,好半天,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说:“有……有人……给过我……一枚香丸……说是提神……”
“谁给的?长什么样?什么时候给的?”
“是……是个杂役……送水时候……偷着塞我……说……说是同乡林兄……托他捎的……”韩庐说几个字喘一口气,额上冒虚汗,“我点了……开头还好……后来就……头疼……再后来……就不知道了……”
同乡林兄!陆文渊立马想起那块刻着“林”字的玉佩,和那个巷子里消失的青衫举子。“林兄叫什么?哪儿人?”
“林……林秀……漳州同乡……”韩庐眼神忽然有点急,挣着想抬手,没劲,“他……他可能也悬……他好像……发现什么了……”
“发现什么了?”陆文渊追问。
“他……他说……誊录所后头……墙根下……有松动的砖……里头……好像有东西……他前天晚上……想去看看……后来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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