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声音很轻,裹着未散的哭腔,像濒临破碎的琉璃,轻轻一碰就会彻底崩裂。
他怕自己成了空壳。
厉珩凝望着他湿漉漉的眼眸,那里面盛着最纯粹的眷恋、最卑微的祈求,只是一个贪恋人间、舍不得挚友、舍不得朝夕的少年。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冷得他指尖发僵。
厉珩俯身的动作更轻,掌心微凉,稳稳覆在他发顶。
他嗓沉哑、坚定,带着赌上一切的绝决,字字落进沈瑜心底:“我不让。”
沈瑜怔怔抬眸,泪珠悬在眼睫上,迟迟未落,懵懂又委屈地望着他:“可天道说归位必断羁绊,是定数……谁都改不了。”
“别人改不了。”
厉珩垂眸,眼底深黑如渊,藏着无人知晓的偏执,语气温柔坚定:“我能。”
“天道要你忘情,我便替你锁情。天道要你忘忆,我便替你存忆。”
沈瑜鼻尖愈发酸涩,一脸不可置信。
少年单薄的肩头微微颤抖,所有故作的坚强尽数卸去,像寻得唯一归处的幼兽,低声呢喃:“我不想当什么仙尊。”
“我只想做沈瑜,只是隔尘峰扶光阁的沈瑜。”
“我只想做浪迹天涯做侠客,或者是无忧无虑的普通人,我难道连做普通人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厉珩浑身一僵。
是啊。
他的少年,本该是鲜活、温热、有痛有喜、有爱有念的凡人修士。
不该被九天冰冷的枷锁困住,不该被万古孤寂囚锁,不该落得全员尽忘、孑然一身的结局。
厉珩缓缓抬手,轻轻环住他单薄的脊背,给他了一个轻轻的拥抱。
他不敢用力,怕碰疼他,又不敢太轻,怕留不住他。
“你就是沈瑜。”
“无论四年之后如何,无论天道如何宣判,你永远只是沈瑜。”
“不是什么仙尊。”
沈瑜埋在他肩头,悄悄落了两行极轻的泪,浸湿了他肩头的玄色衣料,无声无息。
他积压许久的惶恐在此刻尽数宣泄,往日对峙天界巡查使时的坦荡与坚韧,早已被心底深处的不安揉碎,他没办法坦然接受那早已写好的结局。
人人都艳羡高高在上的九天仙尊,可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用所有回忆,换取那万古无上的权位。
“我见过书中写的仙者,超脱凡尘,无欲无求。”沈瑜的声音闷闷的,隔着衣料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可那样……也太孤单了。”
“若是连自己珍视之人都记不得,坐拥三界山河,又有什么意义。”
厉珩环着他脊背的手臂微微收紧,克制着心底翻涌的痛楚。他一下一下,极轻地顺着少年的长发,动作温柔,像是在呵护一件一碰即碎的珍宝。
“不必强迫自己成为那样的仙者。”厉珩的声音低沉平缓,掩去内里暗藏的惊涛骇浪,“你不必顺应天道塑出一副无情无念的躯壳。”
“可天命难违。”沈瑜低声呢喃,语气满是茫然,“天界巡查使所言句句真切,四年期限一至,命格彻底觉醒,很多事情,由不得我做主。”
“这种荒唐事儿怎么会落在我身上啊!”沈瑜再也忍不住崩溃大哭。
厉珩垂眸,目光落在少年棕色发顶。
“尚有四年。”厉珩轻声道,“足够我们寻出路。”
“四年听起来很长,转瞬便会过去。”沈瑜微微抬起头,眼尾泛红,泪痕浅浅印在面颊,“仙妖大战接踵而至,变数丛生,我们真的能找到两全的法子吗?”
厉珩抬手,指尖小心翼翼拭去他脸颊残留的泪痕,指尖的微凉触碰到肌肤,让沈瑜微微一颤。
“我会寻。”厉珩望着他,目光郑重无比,“踏遍凡界四海,寻遍人间,但凡存有一丝转机,我绝不会放弃。”
沈瑜怔怔望着他深邃的眼眸,心中惶惶不安,却又被这人坚定不移的许诺安抚。
他伸出手,轻轻攥住厉珩一片衣角,像是抓住浮海之上唯一的浮木。
“若是……若是最后无路可走呢?”
厉珩沉默片刻,没有立刻答话。窗外晚风穿窗而入,掀起帘幔,静室之中一片安静。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调平静,却藏着不容撼动的决绝:“那我便陪着你一同面对。无论结局如何,我不会让你孤身一人。”
沈瑜望着他,心头酸涩翻涌,心绪慢慢平复下来。
“有你这句话,我心里踏实许多。”
厉珩感受肩头少年渐渐平稳的呼吸,心中暗自下定决断。
他必须尽快修炼,壮大自身力量,同时暗中探寻挣脱仙尊宿命、规避斩断凡尘羁绊的办法。
夜色渐深,山间风凉,吹得窗棂细响。
沈瑜靠在他怀中,紧绷了整日的心神彻底松懈下来。哭过一场,倦意如潮水般漫上来。他原本还强撑着眼皮想再说些什么,脑袋一点一点,最后轻轻蹭了蹭厉珩的衣襟,悄然睡了过去。
呼吸绵长安稳,落在玄色衣上,轻得像一片落雪。
厉珩保持着环抱的姿势,许久未动。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少年脸颊还余着未干的浅淡泪痕,睫毛微垂,安静温顺。
他抬手,极缓极轻地将沈瑜松散的发丝别至耳后,指腹避开少年肌肤,不曾多触半分。
待怀中人身形彻底松弛,厉珩才一点点松开手臂,小心翼翼将他放平在软榻上,拉过薄被,细细盖至他下颌。边角褶皱尽数抚平,不露一丝缝隙。
做完这一切,他起身退开。
屋内烛火摇曳,光影轻轻晃在少年安静的睡颜上。
就在此刻,窗外晚风骤然一冷。
没有声响,没有灵力异动,只檐下月影微微一斜,一抹红衣静静立在窗外夜色里。
丹瑾负手而立,立在沉沉月华之下,衣袂无风自敛。
厉珩背脊微直,眼底温存瞬间褪得干净。
他未惊动榻上之人,足尖轻点,无声行至窗边,抬手,缓缓合上半扇窗。
丹瑾看着他这番细致周全的模样,打了响指。顿时,又回到了之前世外桃园结界中。
结界流转,周遭景物瞬息更迭。方才扶光阁的烛火、软榻上熟睡的少年一并消弭,四下草木清幽,山泉叮咚,正是先前二人相见的那片桃源。
丹瑾收了手势,红衣在林间清风里微微漾开,站在几步之外,不急于开口。
厉珩立身原地,周身余温早已散尽。他目光下意识往方才沈瑜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眼前只有层层树影,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听说你和那位小朋友在找我。”丹瑾率先打破沉寂,语声清淡,“有些话,不能让他听见半分。”
厉珩抬眼,神色平静,瞧不出喜怒,只静静等候下文。
丹瑾缓步向前,停在一棵老树下:“你方才同他许诺,要寻两全之法。这话哄得住别人,可骗不了你自己。”
林间有风掠过枝叶,簌簌轻响。
厉珩没有辩驳,只是低头,望着地面交错的青苔纹路。
“仙尊命格承载三界气运,自诞生之初便写定规则。”丹瑾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四年期限不是天道的慈悲,只是一段缓冲时日。待到仙妖大战,命格圆满觉醒,七情六欲会自行消融,凡尘记忆尽数清空,这是天命运转,无从抵抗。”
厉珩喉间微动,许久才低声道:“当真没有别的路子?”
“有。”丹瑾直言,“唯一一条破局之路。”
她顿了顿,注视着厉珩的双眼:“趁他仙根尚未稳固,由你亲手出手,碎他仙根,斩断仙尊命格。”
一语落地,林间霎时寂然。
厉珩肩背几不可查地一颤,面上依旧看不出太大波澜,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节缓缓收紧。
丹瑾看在眼里,继续道:“事成之后,沈瑜不再受天命束缚,不必登临九天,不必舍弃回忆。他可以一直做隔尘峰的沈瑜,做一个寻常修士,拥有人间悲欢。”
“代价是什么。”厉珩打断她,声音很轻。
“两层代价。”
“其一,沈瑜仙根受损,修为就此停滞,终生难以踏上大道。”
“其二,你逆天道而行,遭到反噬就此死亡。”
丹瑾说完,静静等候。
溪水缓缓流淌,日光穿过树冠,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厉珩长久沉默。
他脑海中浮现方才软榻上熟睡的少年,想起沈瑜哽咽询问,只想做普通人的模样。
一幕幕画面在心头盘旋,厉珩垂眸,视线落在青苔缝隙间细小的野草上。
一边,四年大限一至,沈瑜抹去所有凡尘记忆,独坐九天,岁岁年年只剩无边冷清。
一边,亲手碎去他的仙根,困住他修行前路,自己落得身死道消。
两条路,无一圆满。
丹瑾不催,倚着老树静立,任由山风拂动红衣。
许久,厉珩缓缓抬首,目光望向结界虚空,仿佛能够穿透重重大山,看见扶光阁内安稳沉睡的少年。
“他想要的,是留住记忆。”
声音很淡,听不出悲喜,唯独尾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
丹瑾道:“你可想清楚。一旦动手,你性命全无,往后漫长岁月,他依旧会独自前行。他不会知晓,曾经有人为他赴死。”
厉珩指尖碾过一片落在地上的枯叶,叶片脆弱,转瞬便被捻作碎末。
“他知不知道,无关紧要。”
“只要他不必沦为一具无情无欲的空壳,能守住隔尘峰的朝夕,能记得所有人,便够了。”
丹瑾轻轻一叹:“你当真甘心最后落得这般结局?”
“甘心谈不上。”厉珩微微侧首,眉眼浸在树影之中,晦暗难辨,“只是比起眼睁睁看着他遗忘一切,我更愿意选这条路。”
丹瑾望着他下定绝心的模样,缓缓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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