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氏方才被怒火冲昏了头,眼底赤红如燃,握着刀柄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满心满眼都是要将妲己捅个窟窿才肯罢休的疯狂。可当温热的鲜血真真切切溅到脸上、黏腻地顺着下颌线滑落,那股腥甜的热气钻入鼻腔时,她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脚冰凉得像浸在冰水里,握着刀的手止不住地剧烈颤抖,连带着手臂都发起麻来。
更让她惊惧的是,她伤到的并非妲己,而是一直与自己同气连枝的姚夫人理氏。朔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人脸上生疼,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白,唯有理氏腹间涌出的鲜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红梅,触目惊心。只见她弓着身子,脸上拧成一团,满是难以忍受的痛苦,双手死死捂着右腹,鲜红的血顺着指缝汩汩涌出,染红了素色的宫装,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瞬间融开一小片水渍,又很快被寒风冻成暗红的冰渍。她强撑着站了片刻,终究抵不过剧痛与失血的眩晕,脸色苍白如纸,双腿一软,颓然瘫倒在地,身下的积雪被压出一片凹陷。
邓氏双手还死死攥着刀柄,指腹抵着冰冷的金属,却感受不到丝毫凉意,只眼睁睁看着鲜血从理氏腹间喷溅而出——虽不算汹涌,那股带着体温的腥甜热气却像重锤般撞得她心神俱震。她张了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从前她虽也动过打杀奴婢的念头,却从未亲自动过手,自有侍卫内竖替她代劳,她只需远远看着便好。可今日恨到极致亲自动了刀,却偏偏伤了一直与自己亲近的理氏,她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闯祸了”三个字反复盘旋。
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场面,让围观的众人也都目瞪口呆,竟忘了呼喊救命。直到理氏脸色惨白地跌坐下去,才有人猛地回过神来,慌忙吩咐侍卫去给头领报信,又派内竖火急火燎地去请医官。
眼见着事情闹到这般地步,根本瞒不住了,邓氏心底的疯狂才渐渐褪去,被浓重的心慌取代。她后知后觉地想,若是这一刀真的捅在了妲己身上,只怕帝辛此刻已经疯了似的奔来,当场就要处置自己了。先前仗着宗室身份和一腔怒气,她无所畏惧,可此刻冷静下来,只剩下满心的懊悔与后怕。
她只盼着理氏能平安无事,这样事情或许还能有转圜的余地。理氏于她而言,绝非普通的宫妃可比——二人素来亲厚是其一,更重要的是理氏的姚姓贵族身份,在大商宗室中地位尊崇,容不得半分轻怠。若是换了妲己,即便捅死了也无妨,有苏国虽有贵族徽号,终究是前朝宗室,早已脱离正宗,根本不足为惧。可理氏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甚至丢了性命,她邓氏就是有十个脑袋也赔不起。
为了安抚姚姓贵族,帝辛很可能会将她交给宗室长老们处置;而她的家族为了保全自身、换取和平,必然也会毫不犹豫地放弃她,绝不会为了她与姚姓为敌。想到这里,邓氏头皮一阵发麻,后脊窜起一股寒意,手脚瞬间软得像没了骨头,方才握得紧紧的佩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宫道里格外刺耳,吓了她一大跳,身子猛地一颤,可惊过之后依旧回不过神来,只能僵在原地,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在心里一遍遍地祈祷理氏平安,祈祷这场祸事能有转机。
不多时,医官便匆匆赶到,先赶着替理氏止了血,又吩咐人小心翼翼地将她抬回所居的温华殿好生照料。围观的众人怕被牵连,一个个巴不得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见邓氏呆立不动,连行礼告退的客套都省了,径直匆匆退回了自己的宫里。倒是妲己,缓缓走到邓氏面前,深深施了一礼——这一礼无关敬畏,不过是对这场闹剧的收尾,也是对自己侥幸脱身的暗叹。她自始至终一言未发,转身带着印儿离开时,脚步放得很慢,心底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方才邓氏挥刀时眼底的赤红、理氏倒地时扭曲的面容、众人躲闪时眼底的惊惧与冷漠,像一幅幅尖锐的画面,在她脑海里反复闪过,搅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她不是不后怕,指尖至今还残留着被寒风冻僵的麻木,那把染血的佩刀离她不过几步之遥,差一点就刺穿的是她的胸膛;可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寒凉,像浸在冷水中久了,连呼吸都带着凉意。这深宫之中,人人都戴着假面,今日还同气连枝的盟友,明日就可能为了利益反目;口口声声标榜尊贵的宗室贵女,为了一点嫉妒就能挥刀相向,毫无体面可言。她不过是想在这夹缝中安稳活下去,护住想护的人,却总要被卷入一场又一场无端的争斗里,连喘息的余地都没有。
邓氏的执念、理氏的反常、帝辛的偏心,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住。寒风穿过空旷的宫道,呜咽着卷起地上的残雪,掠过妲己单薄的衣袂,带来刺骨的凉意。远处的宫墙在暮色中勾勒出暗沉的轮廓,檐角的冰凌折射着微弱的天光,冰冷而疏离。她清楚帝辛的在乎不过是一时新鲜,今日能为她处置王氏、漠视邓氏伤人,明日也可能为了别的轻易舍弃她。方才那深深的一礼,亦是对自己身不由己的嘲讽——在这吃人的深宫里,她连憎恨都要藏着掖着,连离开都要维持体面。寒风刮过脸颊,带走了掌掴的残留痛感,却带不走心底的钝痛,她只觉得自己像一片随时会被寒风卷走的雪花,没有根,也没有归宿。
邓氏仍旧杵在那里,脚下的积雪已被体温焐化了一片,湿冷的寒气顺着鞋底往上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耗尽了最后一丝暖意,宫道两侧的宫灯被宫人匆匆点亮,昏黄的光晕在风雪中微微摇曳,却驱不散周遭的寒凉。她身边围着不少侍卫与奴婢,人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唯有寒风卷着雪粒,在空旷的宫道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她心里清楚,医官都来了,帝辛想必也该得到消息了,很快就会过来处置她。可她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帝辛的身影,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耐不住心慌意乱,便急忙派身边的内竖去打听消息。
不过一刻钟的工夫,那内竖就匆匆回来了,躬身禀报道:“娘娘,已经有人把事情禀报给大王了,可大王却无动于衷,只淡淡说了句‘知道了,好好医治’,便再没说别的。”
“那……那人有没有提起,是我下的手?”邓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即便先前再咄咄逼人,此刻也忍不住心虚——她清楚地记得,帝辛为了妲己,连王氏都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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