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焕往林家走的时候,整个人脚步都飞快,可是真的靠近了院墙,反而生出近乡情怯的几分畏惧。
他沿着屋后的小路走过来,隔着院墙都能听见里面热热闹闹的声音。
婶子和大嫂在刷坛子,准备洗干净接着腌点小凉菜,大哥和二哥在房檐下撕黄烧纸,是在公社买的打孔铜币纸,买的时候按刀论,厚厚的一沓叠在一起,打孔的时候压得很实,买回家需要一张张撕开,否则点不燃,趁着天亮都准备好了,晚饭后就能直接烧了。
林家的三合院后面是一片菜地,冬天还能种出来的就是大白菜和萝卜,方焕站在菜地边,认真听着院子里的动静,好像没听见林秋的声音,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
他想找个尽量合理的借口。
总不能说,自己在知青点跟人打架,打赢了但是没地方去,所以想来坐坐吧?
他站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出来,甚至在犹豫要不还是转一圈直接回知青宿舍,可是又挪不动步子,等站累了就改成蹲在地里,面前正好是个大白萝卜。
房前屋后的地通常都是最肥沃的,土壤土质先不说,平时茅厕里发酵的农家肥直接浇上去,生活垃圾也堆在旁边,所以种出来的菜都很茂盛。白萝卜能有小臂粗,冒出地面的部分泛绿,靠下的枯黄叶片垂在地上,方焕随手捡了根细树枝,围着萝卜周围的土画圈。
种萝卜的土壤都松软透气,不然根系也钻不出来,他没费什么力气,就把萝卜白色和绿色的交界线挖出来了,手上做着机械重复的动作,大脑就可以完全放空,不用想去林家的理由,也不用逼着自己回知青点。
刨地的动作太专心,连身后的脚步声都没听见,直到一双黑色棉鞋出现在他眼前,耳边传来带着笑意的一句玩笑。
“干嘛呢?跑这么远来帮我家萝卜松土啊?”
方焕被这突然的问候吓得往后一仰,差点跌坐在背后的萝卜坑里,一手往后撑地才稳住重心,抬头就看见林秋伸到身旁的手,是想扶住他。
他赶紧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着急忙慌地解释:“没有,不是,我就是……”
否认了几声不是就说不下去了,还没编好,毕竟大过节的跑到人家的自留地里挖萝卜,方焕自己都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林秋原本还在笑着,想追问一句就是什么,可是目光扫过他的侧脸,竟然看见一片血迹,脸上的笑容立马转变为紧张,掰过他的脸确认上面真的是血,但是并没见到伤口,赶紧问他:“怎么弄的?在哪儿摔着了?”
方焕一开始还没明白她问什么,也跟着她的目光,抬手在脸上蹭了蹭,手背擦下来一点干涸的血渍,才毫不在意地说:“不是我的,没摔着,我没事。”
是汪平的血,他挣扎的时候弄到方焕脸上,一路被冷风吹得脸都木了,凝固在脸上都没感觉。
没事怎么可能脸上平白无故就沾血,知青点连杀只活鸡都要找老乡帮忙,哪里来的血迹?林秋又不傻,一听就知道这是敷衍,她再细看面前的人,更觉得不对劲。
身上的棉衣连扣子都没系,领口还散着,出门没戴围巾,头发也有点凌乱,不仅是脸,一双手也冻得通红,尤其手指关节的位置最明显,再加上那双写满委屈的眼睛。
像条可怜巴巴的小狗。
怎么可能没事。
但是他不愿意说。
林秋已经大概摸清楚他的性格,就不是内敛含蓄的人,要是想诉苦的时候,不用问都会自己滔滔不绝地开始,但要是他不想说,越问反而嘴闭得越紧,所以这会儿也没必要追着问,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他:“擦擦吧。”
方焕没接。
他想着汪平的心是脏的,血也是脏的,不能把林秋的手帕弄脏了。
可是林秋伸出来的手一直没收回去,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他又抬手蹭了蹭自己的脸,才说:“都干了,手帕擦不掉,不用管了,我等会儿回去洗。”
“那也不能就这么晾着吧,看着怪瘆人的。”
手边也没有水,他这个样子带回家,更要被林家人追着问怎么搞的,林秋都想转身回家去帮他找块湿帕子,又被他叫住。
“我用这个擦。”
方焕弯腰扒了片白菜,是最外面那圈老叶子,留着也是喂鸡,掰开菜帮子里面就是湿的,他也看不见具体哪里有血渍,就胡乱往脸上擦。
地里的菜叶子怪凉的,刮在脸上跟冰上差不多,他也完全没介意,就想着少给林秋添麻烦,边擦边看她的脸色,等着她说满意。
“给我吧。”
看他又机灵又冒傻气的样子,林秋也不知道说什么了,无奈地接过他手里的菜帮子,细细地帮他擦着两边脸颊的血渍,没水分了就把菜帮子重新换一个位置掰开。
方焕全程盯着林秋,轻了重了都不吱声,她让怎么转头就怎么转,连耳后都照顾到,也不知道他脸上的红到底是冻的还是蹭出来的。
擦干净之后林秋还顺手帮他扯了扯衣领,拍拍背后身后的灰尘,围着他转了一圈,脸上有种总算把孩子收拾干净的满意,依旧没问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直接招呼他:“我要腌萝卜,帮我这个篮子都装满,要光溜的,老的、带斑点的不行。”
篮子就放在旁边,方焕这才意识到,她是出来拔萝卜的,所以才会在地里撞见自己。
幸好是她出来,幸好她没多问。
接收到明确指令就不需要再想别的什么借口,方焕弯腰就开始使劲,连着菜叶子一起拔出来,放进篮子之前还会先抖抖萝卜上的泥。
连萝卜带叶子,整整齐齐码在篮子里,不一会儿就装满了,方焕手里还拎着一个没地方放,他又开始犹豫,拔完萝卜之后林秋肯定要拎回家,总不能一直地里待着,那自己能不能跟着她一起回去?
还有什么理由呢?
林秋全程没怎么沾手,看到篮子装满了也不说话,就抱着胳膊看他,看他还能说出什么来。
最后一个萝卜勉强摞上去,他拍了拍手上的泥,也在等林秋发布下一个指令,等不来就只能没话找话:“装满了,这些够吗?”
林秋不说话,他又尴尬地拍了拍袖子,原地转了一圈,踩着刚刚的萝卜坑,带着委屈说了一句:“你要是忙,我就先回去了。”
“我不忙。”
“啊?”
“这一篮子怪沉的,帮我拎回家吧。”
还不等他答应,林秋就抱着胳膊往家走。
她心里其实清楚得很,方焕大冷天的跑到这里来,不就是想来自己家待一会儿,看他又想装忙碌又想装懂事的样子,林秋心里莫名几分轻快,索性就给他递了这个台阶。
“啊?好!”
方焕刚开始还愣神,看她走了才把篮子拎着,跟上她的脚步。
才刚好院子大门口,他俩在门口跺鞋底的泥,就听见屋檐下的林立东问:“小方怎么来了?”
林秋也没多说遇见他的前因后果,随口解释了一句:“这么多萝卜,我想着忙不过来,抓个壮丁来帮忙。”
其他人也就没再问,毕竟前几个月他也一直帮着家里干活,好像现在来帮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林秋看他把萝卜放到水缸旁边,又指着墙角的板凳说:“自己找个板凳坐,搬出去一个多月,怎么干活都忘了?”
“没忘!”
方焕乐呵呵地回答他,自己拉过板凳坐下,挽起袖子就开始从篮子里拿出一个萝卜。要先摘菜叶子,叶子嫩的芯留着给人吃,老的扫在一起喂鸡,然后把萝卜一个个洗干净了,还得削皮、切片、脱水之后才到腌制那一步,方焕之前见过她腌黄瓜,流程总是差不多的。
缸里的水太凉了,林秋拎着热水壶往盆里兑水,不停地用手指试着水温,至少水没那么刺骨了才跟他说:“水凉了就加点热水,尽管用,灶上还烧着的,别生冻疮了。”
热水壶就放在他旁边,想添热水很方便,方焕双手拿着萝卜浸入水里,脑中突然回想起来汪平说的话。
要说那些话句句都难听,唯独有一句没什么错,他就是上赶着给林家干活。
只有被林秋使唤,他心里才舒坦。
几个人流水线似的坐在一排,方焕在最前面择叶子洗萝卜,洗干净的就放进盆里,大嫂削皮,林秋切片,切好的萝卜片放满一小锅,婶子加盐拌匀,等萝卜全都处理好了,再去调糖醋汁。
手上干着活,还会闲聊几句,大嫂问他知青点有没有吃饺子,吃的啥馅的,又问他以前在家都怎么过冬至,头一年在乡下过有没有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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