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是傍晚，正是各官署下班时间。
翰林院和翰林学士院是两个不同的机构。前者是初唐时期安置才子之所，后者是唐玄宗从文人之中遴选优秀的学士进入高层，负责为天子起诏书，润色文稿等，具备一部分相权。不过两个机构用同一个官署，翰林学士院在翰林院的内院。
杨凤致闷头往里走，一路上到处都是身上熏香，走路摇摆的老文官。杨凤致进了翰林院真像是老鼠进米缸，他忍住了谁都没调戏，抓过一个侍从问：“白云升在哪里？”
一般来说各处官署没有那么戒备森严。除去京都巡卫司这等有大量捕快混杂，需要调度全城的机构，官署通常都在宫城最边上，临着御街，外头是有宫门防卫的。你既然能进宫门，各处官署随便溜达也是可以的，何况还有不同官署的朋友，往上下班来约个饭什么的都很随意。
侍从也没多想，指了指里头，“白翰林今日下午写诗呢，几位老大人都想请他誊抄几分……哎哎！”
杨凤致放开侍从，大步往里边走，他其实认不得白云升，只是听说过，然后进去就马上认出来了。无他，白云升在一群老男人里显得玉树临风，年轻又漂亮，这谁认不出来。
杨凤致上去拨开人群，一把扯住白云升的衣襟。他一句话都不说，上去砰砰两拳打脸，一巴掌扇嘴，顺手把白云升腰间的箫拔出来当棍子使，一拨拨开一大片，几个过眼就把白云升打跪了。
然后缩头就跑。
好在真没人认出他来。武将归京述职主要是去兵部户部，兵部述职户部催饷。翰林院这些老、老尤物们，哪里认得这么个粗蛮汉子哪来的。
众人拦不住杨凤致，七手八脚去扶白云升，有个老翰林警觉地一回头。
谁，谁刚刚摸我皮鼓了？
出了翰林院直奔刑部，出了刑部往吏部，从宫城里出来直插那几条官宦巷。打官员尚且还轻手，打官宦子弟就手重多了，到天黑的时候，打了七八个人的杨凤致神清气爽地在大街上溜达。
路过个金银铺子，他走进去了，然后空着手又出来了，有点悻悻的。
京城物价贵，早晓得多带点战利品来。就那个宝石金链子还是他自己觉得戴着好看给带上的，男款的。下回来就晓得带些了。
第二天的早朝算是炸锅了。
杨凤致又不是什么大众脸，挨打的人不算少，何况里头还有白云升这样的名流大才子。合计一下对了对容貌，加上也有兵部的官员作证，很快就把他给扒出来了。杨凤致也光棍，底下一站气势很足的，转了一圈问有谁被打出毛病了？他打人是事出有因的，谁要继续告，他也要往上告。
当场就有好几个人缩了，事先谁能想到杨凤致底气这么足，他到底掌握了什么把柄？
周承武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闹。
从第一个挨打的是白云升，他就知道这些挨打的人是什么东西了。他还听说杨凤致昨晚上在公主府附近也溜达了，大概最后还是怂了一下没敢打徐祁罢了。总之，周承武看这些挨打的人并不无辜。
杨凤致，杨疯子，只有叫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
周承武盖棺定论道：“个人恩怨，下朝自论。”
杨凤致下了朝就被周承武留堂了，周承武没问他打那些人干嘛，只是道：“这几天多去看看绕绕，月底就要选秀了。”
杨凤致咧了咧嘴巴。
六月末，事情是这样的。周承武掏的钱给杨凤致，杨凤致在柳绕绕面前装了一波大的。蜀锦的裙裳加急请了江南的绣工，置办了十多件花色裙裳，脂粉钗环每一样都挑了最好的压箱，三百多的秀女参选，行头比柳绕绕还强的没几个。
没几个的意思是，还是有的。
南郡太守之妹，太原王氏长女，东海大族孔氏女。都是真正的金枝玉叶，人家穿的或许和柳绕绕相差无几，戴的可都是古董文物了，比如王氏祖上是出过皇后的，皇后成了太后，太后赐给家族的礼冠头面，人家家里的女孩戴着这些展示家族底蕴，很合理嘛。
秀女入宫要待三天两夜，期间同寝同食，还有嬷嬷查计表现。三天过去，留下的就赐封了，退回的按原路返回，家人在宫门口接送，流程倒是有些像科举会试。
柳绕绕入宫的身份是西北张掖郡黑水大营从二品将军杨凤致之妹，其实本来是三品，从二是这两天周承武给升上去的。武将和文官是不同的体系，领兵九千属于“军”级，这已经属于常备兵力里的第一序列。如今不设军政一体的节度使了，可以说如果没有武王伐纣那样的大型战事，杨凤致是没法再往上走的。
三百多个秀女分别挤在四处宫殿里，基本上四个人分一间房。有三分之二的人睡的是宫女大通铺，身份高的贵女可以住配殿主殿内，但也是和人同住的。
柳绕绕和一位姓李的贵女同住在“恩露殿”的主殿内。那位李姓贵女李皎祖上可以追溯到唐时的盛王，要是唐朝没亡……好吧也不会怎么样，现在姓李的还是很多，也就这一支很出息，在南郡开枝散叶，主脉繁茂。
柳绕绕是先搬进去的，她坐在小榻上。秀女可以带一个贴身侍女入宫，珍姐玉姐都不肯来，觉得皇宫吃人，软红很高兴地来了，一路上到处伸脖子乱看。柳绕绕没有管软红，因为她也在伸脖子到处乱看。
前朝诗人有言，不睹皇居壮，安知天子尊。
“秦塞重关一百二，汉家离宫三十六。桂殿嶔岑对玉楼，椒房窈窕连金屋……”
这话不是柳绕绕说出声来的，而是进了主殿的李皎不自觉喃喃出声的。在念到椒房时她的声音明显低了一些。
柳绕绕托着腮歪着，看到李皎进门，起身靠坐起来，笑着说：“诶呀，这诗可真好，把皇城的气派都写出来了，你是李小姐吧？刚才嬷嬷说了，就我们两个住这儿，可宽敞了。”
李皎看了她一眼，然后很直接地说：“粗鄙将门女，我不要和你说话。”
柳绕绕愣了一下。
软红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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