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为燕笙提灯,二人到了离麟德殿最近的一处荷塘旁。塘内的荷花都已残败了,因禁庭的主人独爱这份萧瑟的秋意,内侍省便没有将它们拔除。
这肃杀之美,偶尔欣赏尚可,暗夜之中见到,真是寒意森森。燕笙等着人,默默将身上的衣服裹紧了。
“公主,久违了。”黑暗中一个声音幽幽响起,一个人影走近。
这个声音许久未曾响起,燕笙却格外熟悉,道:“陈羽华?”
亭下的灯笼照亮了陈羽华的脸,他的五官清淡,在昏黄的光线下尤见清朗。在这柔和的脸上却显露几许讽刺:“公主没想到跟出来的是我吧?”
“公主等的人是谁,丰世子,丰小将军?”他越走越近,明知顾问,从五品的浅绯色官服竟被他走出了几分鬼魅之气。
他走到燕笙面前,顺着她的视线往回望,似是在替她看丰凌瑾有没有来。
燕笙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陈羽华。自她觉醒记忆后,便未和他单独相处过。如果不见他,她就可以不断地告诉自己,陈羽华是前世那个负心人,不是与她朝夕相处,不久前还温柔小意的夫君。她蹙眉:“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么?”陈羽华笑了笑,语气轻柔,好像在晴日里和燕笙共赏湖边风光。
“如果我不来,你想和丰世子说什么?说快要与我陈羽华和离了,再商量嫁给他?!”他的怒气阻挡不住,变成了气势汹汹的质问。
燕笙难以理解道:“陈羽华,你分不分得清事实?是谁先找了别人,是谁先和别人双宿双飞?”
她看着陈羽华道:“你愿意和韦蝉衣在一起,那本宫就成全你们,不要觊觎本宫的身份地位,再来找本宫!”
她说完就转了过去,把后背留给陈羽华。说出最后那几个字的时候,她的嘴唇控制不住颤抖。
对曾经真心相对的丈夫说出这样的话并不容易。
她不敢面对陈羽华,在她心里,陈羽华已经分成了两半,一半是那个残忍抛弃她的中山狼,另一半则还是那个不惜放下尊严哄着她只为让她开心的夫君。
前世的记忆如梦一般缥缈,陈羽华的温情还停留在昨日,他牵起她的手,温柔相对。
燕笙恨自己的软弱。
“难道在你心里,我陈羽华对你只是为了你的身份?”陈羽华在她身后道。
燕笙转过头,陈羽华的声音冷静,眼睛却发红,里面藏着深深的失望。
“也许吧,但我都不在乎了。”燕笙看着他的眼睛说。她的骄傲不允许自己接纳一个已经背叛她的男人,无论如何,他们已成陌路。
“所以你要找丰凌瑾?”陈羽华立刻反问。
“是又怎样。”燕笙讽刺道,“你我和离,本宫自然可以再嫁。不像你,我光明正大。”
她要结束这荒谬的对话,她早已决定离开陈羽华,何必再和他纠缠?
“我本来想要告诉你的!”陈羽华大吼一声,燕笙主仆二人都吓了一跳,她们从来没有想过素来文雅的陈羽华会这番作态,和平日里简直两个样,不知道经受了什么刺激,“你根本就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他恶狠狠地指责燕笙:“燕笙,四公主,你太无情了。你根本不知道韦蝉衣离开陈府之后都经历了什么,假如你是我,你也会可怜她!她除了我没有任何依靠!”
“所以你想帮她,却连卖身契都没还给她?”燕笙忍不住反驳。
“我,”陈羽华卡住了,是啊,最爱韦蝉衣的不就是他吗,他怎么能没想到这个?“是太子派人将她送给我的,我、我怎能主动去要?”
太子将他昔日旧爱送到他的手上,是主动示好,在这之中,也有上位者赏赐的意思,他怎能没有脑子,打破这里头的分寸?
而且,韦蝉衣身份低贱,太子不会霸占着不给,他寻得机会必能取得的。
“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本宫对韦蝉衣没有半点嫉妒之情。”她看出了陈羽华的犹豫,心更凉一分,她当初怎么会看上这样一个人?他不仅对自己没有真心,对韦蝉衣也欠奉,“你要是想帮韦蝉衣,有千百种法子,怎么也不会轮到你舍身忘己,亲自上阵。你我之间,也不会是这个结果。”
若他敬自己这个妻子,碰见韦蝉衣,若是真放不下她,也可以回来和她商量,她绝不会不放手。说到底是他沉溺在自己的深情中,又怕得罪自己罢了。
她指着路道:“陈羽华,你听着,给本公主滚。本宫不想见到你。”
陈羽华愣愣道:“你不在乎蝉衣?你是装的?”
他又自顾自地说:“你不是为了蝉衣同我和离,那是为了谁?丰凌瑾?”
人的感情怎么可能说收回就收回呢?即便燕笙已将二人的过往视为一段错误,听到陈羽华的质疑,心还是不可抑制的抽痛了。
和他继续说下去绝没有好处,不过徒增烦恼。
她忍无可忍道:“若是你再纠缠本宫,本宫就叫禁卫来将你拖下去了。”
她尽力压抑自己的感情,将愤怒、懊悔以及连自己也不愿承认的几许眷念全部关在心门之内,避免自己去回想。
这一切努力都在陈羽华出现之后破灭了,陈羽华荒谬可笑,却展露了一丝对她的感情。就这么一点点真情,让她方寸大乱,胸臆忍不住汹涌之际,她嘲笑自己的廉价。
看了一会,燕笙转身便走,从湖心亭快要走到岸边时,忽然冷喝一声:“还不出来?”
春水在身后奇怪道:“殿下,这附近并没有人啊?”
燕笙不答,又道:“本宫再三相请,丰世子都不出来,是铁了心要看本宫的笑话吗?”
湖心一片静彻,只惊散了几只飞鸟。
春水不知道她约了丰凌瑾,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没想到竟真从一旁的树丛走出来一个人!
他习武,能够掩藏气息。若非自己现身,旁人绝难发现他的存在。
待到认出他时,春水不禁瞪大了双眼,丰凌瑾的眼中也有怎么也掩饰不住的惊讶。
“微臣丰凌瑾,拜见殿下。”丰凌瑾向燕笙行礼,起来后便问,“敢问殿下是如何得知微臣藏身在此的?”
燕笙却冷声道:“本宫倒不知,丰世子修习武艺是为了偷窥别人的。”
天恩寺差点被丰凌瑾的金刚杵击中的那一次,燕笙都没有这么生气。那时是她自己先藏身在花丛后,和旁人没有关系。
可是今夜,连燕笙都厌恶这样的自己,她难以忍受还有一个陌生男子将她和陈羽华纠缠不清的前后都看在眼里。
丰凌瑾道:“公主恕罪,是公主叫微臣前来,微臣不得已才掩藏了自己的踪迹。”
他比陈羽华先出来,后者却走得十分快,眼看就要发现他了。丰凌瑾不想让人误会,才闪身躲了起来。
燕笙道:“本宫请世子来是为了商议要事的,有何不能见人的?”
这……
丰凌瑾低下头:“是臣之过。”
燕笙听了却没有什么喜意。
是她意气用事,深宫之中,女子孤身邀男子单独会面,当然会引起非议。
不过她今夜实在没有心情,丰凌瑾刚刚目睹了她和陈羽华争执的经过,也不宜再提那事。
她道:“丰世子先回去吧,我们改日再议。”
燕笙提步便走,丰凌瑾无法阻拦,只在她身后快速解释道:“自陈郎中出现以后,丰凌瑾便自闭双目,以手堵塞双耳,公主与陈郞中的谈话,微臣没有听见一字一句,更未见一分一毫,请公主明鉴!”
燕笙和陈羽华是夫妻,天下皆知。
丰凌瑾想要燕笙叫他来的目的,却不会听他夫妻二人的私事。且燕笙是公主,常年在后宫生活,倘若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惹上麻烦的是他丰凌瑾。
燕笙闻言,不禁问道:“当真?”
“当真。”丰凌瑾说。
燕笙闭了闭眼,这话任何一个人说,她都不相信。可前世丰凌瑾自始至终无党无派,太子率文武百官潜逃后,只有他还守着上京。
如果她连他都不相信,还能相信谁呢?
她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道:“本宫信你,丰世子。”
丰凌瑾一怔。
燕笙与他对视:“你想知道本宫为什么知道你在那里?”
是的。
上回在天恩寺,是丰凌瑾在明她在暗,这回则是她在明自己在暗。
缘分之奇妙,让丰凌瑾兴起了好奇。
“很简单。”燕笙抬起下巴,“从麟德殿进入这里有一个小门,假如你比本宫走得快,那守卫会告诉本宫,你已经先到了。而本宫到时,世子还未到,按世子的脚程必定不会落后多少。本宫只能断定,世子早就到了。”
所以她确定丰凌瑾躲在某处。
丰凌瑾听燕笙所言,仍未明白:“公主怎么会断定臣一定会来?”
所有可能都需要一个前提,那就是他必定会来赴约。如果他顾忌殿上耳目众多,并不成行,燕笙方才那两句就只是在诈他了。
疑点正在于燕笙方才不像是在诈他。
“因为本宫和你说的话。”燕笙微微一笑。
刚刚在殿里,趁着敬酒之际,燕笙在丰凌瑾耳边说:事关威武侯,殿后荷塘一叙。
丰凌瑾当时十分惊愕,燕笙便知道他会来。
丰凌瑾又一愣。
天恩寺之前,他从未和皇后所生的四公主有过交集,为何她如此笃信他的为人?
有时候,他自己都不了解自己。
话说到这个份上,燕笙干脆将原本要说的和盘托出:“威武侯征战沙场,百战百胜,但朝廷去年将他调去他不熟悉的西南,吃了很多苦头。世子是威武侯唯一的儿子,自然担心父亲的安危。”
丰凌瑾听了后道:“公主是想许诺微臣父亲高官厚禄?恐怕家父并不感兴趣。”
他所求的,与天下百姓相同,与公侯王爵相悖。
“世子怎会如此想?”燕笙并不局促,“燕笙说的从头到尾都是‘安危’二字。若说赏赐,全天下能像威武侯一般以军功封侯的有几人?但天伦之乐,却没有几个武将能够安然享受的了。”
十之有九死社稷,是他们的命运。
燕笙说,他求的不是名,而是父亲的安危。很少有人会以这样的条件做交换,除非她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丰凌瑾追问道:“公主究竟是何意?”
燕笙看向远处,荷塘的远处一片黑暗,正如前路,看不清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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