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上都在下雨,空气里湿漉漉的。
林溪被安排在靠窗的最后一排位置,身边的位置是空的,没有人。湿气从窗户透进来,坠得林溪的裙子有点重。
老师上课模式和县城里的老师不太一样,林溪一开始有点不是很习惯,花了一早上慢慢适应。
这里的老师下课不会拖堂,课间也不会睡倒一片,一下课教室里总是很热闹,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明星,衣服包包,聊周末去哪里玩,聊一些林溪听不懂的话题。
当然,也聊林溪。
林溪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离得远,其实也听不见她们说什么,但是她能感觉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那些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她身上,又散开,聚在一起的那几个人别过头去,然后林溪就听见她们笑了。
有点窒息。
这事好像到哪里都一样,在来之前林溪就预料到了——要融入一个新环境,这是必经之路。
林溪佯装低头看书,避开那些目光,笔尖在白纸上漫无目的地游动。
偶尔,会抬起头往前看,稍稍歪一下头,就能看到那道清瘦背影。
林溪不喜欢雨天,但在雨天里,沈颂安总是格外好看,哪怕是穿着和别人一模一样的制服,林溪也能一眼认出是她。
沈颂安身边总围着很多人。
明明她话也不多,动作懒洋洋的,今天她大约心情不好,连眼皮也懒得抬一下,但就是有很多人围在她周围,话题被抛来抛去,她不接话,却也不会是被忽视的那个。
同样的,还有前两排的那个女生。
都不是话多的人,但两人坐在那里,举手投足之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就是那一圈小团体的中心。
那个率先为她鼓掌的女生叫段望舒,是班长。
林溪不是聪明人,但大约看得出来,那个女生背景也不一般。或许和沈颂安是门当户对的。
她们总是同进同出,关系看起来匪浅。
林溪其实很想过去和沈颂安打个招呼,但是她身边总是有人。等到了第三节课下课,林溪去了趟卫生间,洗手的时候抬眼,忽然在镜子里看见了沈颂安。
她穿制服真的很好看,气质和周围人截然不同。
隔着镜子四目相对,林溪朝她笑了下,还没开口说话,镜子里那人忽然转身了。
好像并不认识她。
林溪蹙眉,但还是跟着她转身,很开心地喊了句“颂安”。
她想说颂安好巧啊,我们在一个班级,我很开心。
林溪的声音并不算大,但这么近的距离,林溪确定沈颂安听到了的。
可是她没有理她。
女孩抽纸擦了擦手,抬手扔进垃圾桶里,朝等在走廊的段望舒道:“走吧。”
还是段望舒提醒她:“颂安,新同学喊你。”
“啊?”她好像才看到身边那女孩,慢悠悠地转回头,视线很淡地扫过林溪脸颊,然后问:“同学?有什么事吗?”
林溪有点茫然,于是摇了摇头。
这是又忘记她了吗?
可是她们才几天没见。
两道十分般配的背影在林溪视野里慢慢消失。
林溪有点郁闷地回头,看向洗手台前的镜子。
视线再三扫了扫镜子里女孩的脸,林溪摸了摸她微微湿润的脸,心想:她难道是大众脸吗?怎么每次见面沈颂安都不记得她。
上课了很快敲响,这点郁闷也就在老师的讲课声里消失了。
林溪中午是一个人去餐厅吃的饭,食堂饭卡是提前办好的,虽说不用她交钱,林溪还是选了个最便宜的套餐吃。
吃了午饭,她又一个人回了教室,打算睡个午觉,下午精神也能好点。
中午教室里很安静,一个人也没有,林溪一个人趴在座位上,倒也自在许多。
“新同学?”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响起。
一个女生在座位上翻找什么,回头疑惑地看她,“你怎么不去午休室睡呀?”
“什么?”
林溪坐直身体,并不知道还有什么午休室。
女生见她表情懵懂,便笑盈盈走过来,善意解释道:“每个班级都有午休室的,不回家的同学可以在那里午休,你要去么?一起。”
林溪有些紧张地站起来,“谢谢。”
“不用客气啦林溪同学,”女生走过来环住她胳膊,“我叫钟典,叫我典典就好啦。”
于是林溪在新学校交到了第一个朋友,钟典。
午休室里人不多,很安静,离班级也并不远。林溪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沈颂安,也没有看到段望舒。
新学校师资很好,和从前林溪读的高中比简直是降维打击,转到新学校林溪的任务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
只是学习之余总免不了好奇,而钟典也总是乐于解答。
“沈颂安啊,校园女神……”长得漂亮,性格好,温柔大方懂礼貌,“最重要的是她的家世。”
雨还在下,两人挤在一把伞下回教室,钟典说得激动了,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几栋楼,“你看得到的看不到的产业,可能都是她家的。投胎真是门技术活,我们跟这样的人的交集,可能也就读书这会儿了。”
顺着沈颂安,钟典又说起段望舒。
和沈颂安各方面都旗鼓相当的人一个人,沈段两家是世交,两人也算青梅,关系很好。
两人性格相似,也都温和有礼,但钟典私心觉得,段望舒比沈颂安要好相处得多。她总觉得沈颂安是冷的,哪怕那人在笑,钟典和她说话时却下意识小心翼翼。
那是一种出于自我保护的直觉。
这话她没和林溪说,只问:“你好像对沈颂安很感兴趣?”
林溪坦然:“这样的人,很少有人不感兴趣吧。”
“也是。”钟典点了点头,很自然地将话题转向她,“对了,还没问你呢,你怎么会转学过来?”
林溪有个说不上好坏的毛病——或许是因为从小到大知心朋友寥寥,她但凡遇到一个能说得上几句话的人,总是不自觉地陷入“交浅言深”的状态。
因此屁大点功夫,她几乎把自己的底细交代了个干净。无非是家境贫寒,机缘巧合得到好心人资助,才得以转学到这所学校。
只是,她模糊了一些信息,没提那位“好心人”就是沈瑜。从早上沈颂安的反应里,她隐约觉得对方或许并不愿与自己有过多牵扯,而她也不想给沈瑜平添不必要的议论,便在此处含糊地带了过去。
好在钟典并未追问。
雨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水珠四溅。几声钢琴声隐匿在雨声里,忽隐忽现。
那截白裙在灰绿的雨雾里实在显眼得过分,沈颂安收回视线,微微蹙眉,回头朝那人不满道:“很吵诶,段望舒。”
最后一个音落下,段望舒抬手,偏头有些莫名地看向沈颂安。
站起来,视线扫向窗外,两个女孩正躲进对面那栋教学楼屋檐下,隔着重重雨雾,白裙女孩把伞往手里一戳,伞柄收了回去。
段望舒忽而看了身旁的沈颂安一眼,笑了:“早上不是还装不认识吗?”
沈颂安对这个“装”字很不满,“沈瑜资助过的小孩,见过几面而已,不算认识。”
“阿姨还是一如既往心善。”
沈颂安冷笑一声,没应。
两人到教室时上课铃正好响起。
沈颂安视线朝角落处扫去,那人正低头翻书。头发扎得很高,露出圆润的额头和后脑勺,以及一截纤弱白净的后颈。
和那双眼睛一样,那截后颈放在这人身上总是很突兀。
沈颂安心念一动,收回视线。
雨下了一整天,乌云依旧罩在头顶,没有离开的意思。
林溪在下午的时候拿到了自己的校服,两套制服,两套运动服,很漂亮。林溪听从钟典的建议,把一套运动服放在储物柜里,其余带回家。
对照着早上女人给她的车牌号,林溪撑着伞在学校后门找到了接她上下学的车,收了伞,进车甜甜地叫了声司机阿姨。车门一关,载着她驶入雨幕。
车子经过红楼时,林溪看见外面停着一辆车——沈颂安已经到家了。
林溪又想起今天和沈颂安打招呼,沈颂安并不理她。
可能并不想外人知道她们的关系。但本来她们也没有什么关系,林溪只是她母亲好心资助的学生,只是来这里借住一段时间而已。
想通了这一点,林溪也就无所谓了。
正如钟典所说,她跟沈颂安的交集,也就读书这一会儿了。
雨丝冲刷车窗,红楼逐渐模糊。
开学第一天的感受自然要和姜郁说。
学校好新,教室设备好好,老师无论老少都是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课程勉强跟得上,上课很有趣没有打瞌睡。哦,对了,今天还交到一个新朋友。
姜郁笑着听她说话,又把人拉过去摸了摸她有点润的裙子,催她先去洗澡顺便换身厚衣服。
林溪洗完澡本来已经换上睡衣了,但看了看床上板正的制服,想了想,又把睡衣脱下换上校服,跑到姜郁的房间让她看。
姜郁说好看,给她拍照,拍了几张招手让人走进,帮她理了理领口,让她站好,又重新拍了几张。
林溪走过去看,很好看,林溪指了指其中一张,说想去打出来,等回家的时候带给姥姥看,姜郁笑道没问题。
李嫂在楼下叫两人吃饭,林溪应了声好,快速回房间把校服换下,推着姜郁坐电梯下楼。
林溪第二天穿了新校服。
这天依旧下雨,只是雨没有昨天大,林溪出门前在手腕和耳后都喷了香水。姜郁起得早,坐在楼下看雨,林溪走过去让她闻。
姜郁说好闻。
得了称赞,林溪开开心心上了车。
到了学校,她推开车门,才发现沈颂安的车就停在前方不远。
所有人都穿着整齐划一的校服,可沈颂安依然是人群里最惹眼的那个。她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寻常地推门、下车、背好书包,再从司机手里接过伞,不紧不慢地“嗒”一声撑开。
一套最普通的动作,偏偏她做来,就比别人好看。
林溪想,肯定不止她一个人这么想。
两人几乎一前一后同时下了车,沈颂安走在前面,林溪跟在后面。
原本只隔着几步的距离,林溪想起昨天沈颂安的反应,脚下动作慢了下来,想要将两人距离拉开。
但今日沈颂安好像格外闲庭信步,走得十分慢,几乎快要停下来了。
她撑着一把黑伞,头发半扎着,乌发垂在脑后,被书包撑起来一部分。撑伞的手很白,透着沉闷的灰,脚步忽而停住。
几步之外的林溪一惊,脚步也停了。
离上课时间还有一会儿,校门口人并不算多,因而林溪能够顺利停住。但她随即反应过来在这里停有点挡别人,于是撑着伞往旁边靠了靠,同时把伞往下压了压。
有点怕沈颂安看她。
同时她在偷看沈颂安。
林溪视线压着伞沿而过,落在停住脚步的女孩身上。
沈颂安转身回头看。
那张精致秀丽的脸明明蒙在雨雾里,却好似被上天开了除雾技能,格外清晰明丽。远山似的眉轻轻弯了弯。林溪看见沈颂安冲她笑了笑。
林溪一瞬间有点怔愣。
以至于呆呆望着沈颂安,没有及时回她一个笑。林溪后知后觉,嘴角才勾起笑,像得到召唤似的,脚步就要蹬起来像匹欢快的马儿朝沈颂安奔去——
一道身影擦过她身边小跑到沈颂安面前,躲进那把黑伞下,“颂安!好巧!你在等我呀!”
清甜嗓音落入雨幕里,沈颂安看着那女孩笑,“怎么不带伞?”
身影转过去,变成了背影,逐渐离林溪远去。
依旧有声音飘到林溪耳边:“下车的时候才发现出门忘带了啦!还好有你!……”
林溪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心道还好没有跑过去。
反应迟钝也是有好处的,不然好难堪的。
学生陆陆续续进入学校。
进了教学楼,沈颂安把伞收好,听一旁的邵知乐抱怨:“锦都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啊,真烦!下也不下大点,每天猫尿一样往下漏,讨厌死了!”
沈颂安没应,只是侧身回头望了一眼。
邵知乐看她嘴角浅浅勾起,“颂安你看什么呀?”
“看只小猫。”沈颂安笑了下,扭头往里走。
邵知乐好奇,“学校里面还有猫呀!”
“嗯,昨天刚来的一只小野猫。”
“野猫有什么好看的。”
“野猫才好看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走进教室里。
邵知乐扫了一眼沈颂安身旁,那位置依旧空着,她噗嗤笑了一下,下巴朝空位点了一下,带着促狭的笑朝沈颂安道:“诶?她还会来吗?总不能是退学了吧。”
沈颂安不应她,反倒是沈颂安前桌的孟谭转过来。
“要么转学要么转班呗,”孟谭和邵知乐视线对上,撇着嘴憋笑,“再怎么没脸没皮也不敢见颂安啊。我要是颂安,我得恶心死——”
话还没说完,余光忽地对上那双漆黑眼眸和面无表情的脸,孟谭喉咙一滚,声音也就没了。
沈颂安倒是笑了,乌黑的眼瞳盯着她,“继续说啊。”
孟谭表情僵硬,有些不知道如何圆场,求助地朝邵知乐看去——沈颂安脾气古怪,之前说起这个事的时候还笑呢,鬼知道如今哪个点惹了她。
但沈颂安的确是她惹不得的。
邵知乐只得转移话题,帮着圆场:“不说这个了,刚和颂安在来的路上看到了只野猫,学校里居然有野猫耶!”
沈颂安脸上挂着笑,好似没听到邵知乐的话。淡漠的目光依旧在孟谭紧张僵硬的脸上滚动,很有耐心似的,等她开口。
邵知乐也不敢说话了,心道今天算孟谭倒霉了,但愿沈颂安别记起是她先发起的这个话题。
“知乐,这个往后传一下。”一道温和的声音蓦然打破冷凝氛围。
邵知乐下意识伸手接过,回头看前排的段望舒,“给谁啊。”
段望舒抬眼瞥了下沈颂安的方向:“新同学的学生卡,帮忙传一下。”
邵知乐缩了下脖子,小声嘀咕:“班长你自己给嘛……”本来就没多远干嘛要传,而且关键是,她后桌就是沈颂安,这会儿她哪敢使唤这位。
没想到一只手直接伸了过来。
“给我吧。”
邵知乐愣了一下:“……啊?”
那张崭新的学生卡落进沈颂安手里。她垂下眼,目光在卡片上扫了两下,沈颂安狠狠皱眉。
……真是没眼看。
怎么会有人,学生卡上放的居然是初中时的照片……画质糊得连五官都快看不清了。
模样比现在还要稚嫩许多,身上穿着土里土气的蓝白校服,脸上有很明显的婴儿肥。只是粗糙的像素点盖不住那双眼睛的光亮,那人微微笑着,朝镜头看来。
大约是那会儿还没长个子,瞧着没有现在瘦弱。
沈瑜也不知道让人给她拍点清晰的证件照。
沈颂安又扫了几眼,侧身把学生卡往后传,规规矩矩地坐在位置上,视线在虚空中的一点放空。
没多久,沈颂安身后传来一声小小的“谢谢”。
说话不会大点声,声音小小的,怯怯的,像只刚破壳的小鸡。
好像胆子也有点小。
沈颂安心不在焉地想。
昨天没应她,她就真的没来找自己。什么嘛……是她先忽略自己的,难道还要自己倒贴上去?而且刚才在校外看她的反应,明明就是想上来说话的,被一忽视,又不敢上前了。
其实胆子也不小。
那人可是徒手爬到二楼阳台,被蛇吓摔下楼,还能一声不吭地走了。
什么胆子大胆子小,说到底自己对她没那么重要。
如果是她崇拜的沈瑜,只怕面前是刀山火海她也要上前来搭话。
沈颂安冷冷地“呵”了一声。
前桌的孟谭和邵知乐听见动静一僵,到底没敢回头继续触她霉头,佯装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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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溪在学习上的适应能力还算不错,今天讲的课除了英语多半都能跟上。
只是在课间的时候,听着周围热闹的声响,心中难免落寞。她没有同桌,身旁的位置是空的,但凡有个同桌也好,这样她也不算个异类。
其实好几排之前的沈颂安同桌的位置也是空的。
但林溪不知道那里是没人,还是有人但请假了。沈颂安表现出来倒没她那么落寞,毕竟一下课那儿就是焦点,身旁的人来来回回换了又换,没有缺人的时候。
还好偶尔钟典从后门进来路过,会跟她说几句话。
午饭林溪和钟典一起吃的,吃了饭,两人又一起去午休室。
沈颂安依旧没在,林溪猜测她可能是回家了。
下午课表上有一节体育课,林溪看了看窗外湿漉漉的天气,心道体育课应该上不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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