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月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忍不住感慨。
陆沉确实变了许多,眉眼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社会沉浮后的富态与圆滑。
可当她转过头,看向身侧的霍云霄时,呼吸还是不由自主地滞了一瞬。
十五年的光阴似乎对他格外宽容。眼前的霍云霄肩宽窄腰,一双长腿慵懒的交叠着,哪怕只坐着,也透着股挺拔的劲。
曾经那张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脸,如今被一副金丝眼镜衬得斯文儒雅,可眉骨间那股子从容的底气,依旧让人觉得——哪怕三十几岁了,他依然能打。
“你怎么……”江明月盯着他,话刚起了个头。
霍云霄像是精准捕捉到了她的信号,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迎上来,语气平稳:“保持身材的秘诀在于锻炼。”
江明月:“……”
她默默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就不该问,这人,还是这么自恋。
“不开玩笑了。”霍云霄看着她略显无语的小表情,眼底极快地划过一丝笑,声音温和,“现在时间还早,阿姨如果不累的话,我们可以去唱唱歌。”
他本意是想让江明月换个环境,把憋在心里的郁气抒发出来。
邬丽这些年找女儿找得几乎疯魔,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如今女儿失而复得,放松放松心情是好的。
***
室内别墅KTV的灯光昏暗而柔和。
邬丽拿起麦克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切了一首周杰伦的《烟花易冷》前奏响起时,江明月的心跳莫名慢了半拍。
“你不和阿姨一起唱?”霍云霄偏过头看她,声音压得很低。
江明月缄默不语,摇头拒绝。
邬丽唱得投入,霍云霄被江妈妈拉过去合唱,他没推辞,站在点歌台旁,身姿挺拔,握着麦克风的样子却一下子好像打开了她回忆的阀门。
江明月安静地坐在沙发角落,看着他,那些被刻意封存的记忆碎片,忽然在这一刻拼凑完整。
高二那年,她满心欢喜地给陆沉送了情书,后来她折返教室,却在走廊拐角听见两个男生在争执。
十七岁的霍云霄,声音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怒意,冷硬地砸在空气里:“你既然不喜欢她,就不要给她希望。”
紧接着,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平日里总是开朗好听的声音——陆沉。
然后她听见陆沉轻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漫不经心的戏谑:“不是吧霍云霄,这么为她打抱不平?难不成……你喜欢江明月?”
周遭瞬间死寂!
现实与回忆轰然重叠。
江明月曾经无数次在深夜里反复咀嚼那个画面,试图从陆沉的笑容里找出一丝一毫的真心。
她记得高一校运会那天,她前天晚上吃坏了肚子,导致第2天一直在拉肚子,整个人都虚脱了,陆沉从终点跑过来,替她跑完了八百米,阳光打在他柔软的头发上,他抬头看她,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
她还记得他帮她补习数学,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她心跳如鼓,他却若无其事地继续讲题。
她记得他生日那天,她鼓起勇气送了他手织的围巾,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戴上,笑着说“江明月,你眼光真好”。
她以为那就是喜欢。
她以为那些细碎的温柔,是独属于她的偏爱。
可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陆沉的温柔从来不是偏爱,是他对谁都有的习惯。
他享受被喜欢的感觉,享受女孩们为他脸红心跳的模样,享受那种被众星捧月的虚荣。
他从不拒绝,也从不承诺,只是用恰到好处的温柔,把每一个靠近他的女孩都变成他魅力版图上的战利品。
她不过是其中最心甘情愿、也最容易被骗的那一个。
KTV里,霍云霄刚好唱到那句词。
“雨纷纷,旧故里草木深……”
“我听闻,你始终一个人……”
“斑驳的城门,盘踞着老树根……”
“石板上回荡的是,再等……”
他的声音低沉温润,像一把钝刀,缓慢地、精准地剖开了她心底最溃烂的伤口。
江明月终于忍不住,眼泪无声地砸在手背上。
她竟然到现在才看透。
当年陆沉看她时,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从来都不是爱。
那是居高临下的、看穿一切的戏耍。
是“看啊,她真好骗”。
江明月暗骂了自己一句“蠢”。
她握着麦克风,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划拉着,最终随便挑了一首老歌。
毕竟她的灵魂还停留在2010年,这跨越十五年的时光鸿沟,让她对如今榜单上的热歌一无所知。她只能躲在自己熟悉的旋律里,小心翼翼地。
“来,跟妈妈一起。”邬丽揽过女儿的肩膀,将她紧紧贴在自己怀里。
母女俩靠在一起,借着歌词歇斯底里地宣泄。
那些在漫长岁月里熬红的双眼、流干的眼泪,都在这一刻化作了声嘶力竭的合唱。直到这场迟到了十五年的重逢,她们才终于像是从窒息的深海里浮出水面,真真切切地活了过来。
相比于母女俩的激动,坐在沙发另一侧的霍云霄显得安静许多。
他微微低着头,金丝眼镜的镜片折射出屏幕微弱的冷光。他正拿着手机处理信息,直到一条突兀的微信弹了出来。
陆沉:【江明月真结婚了?】
霍云霄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留了两秒,连眉头都没动一下,没有回复。
对方却像是没察觉到这份冷漠,自顾自地又发来一条:【她当年失踪闹得那么大,到底去哪了?出国了还是怎么滴?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霍云霄终于动了动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下了一个极其敷衍的字:
【滚。】
他有什么资格来问?
霍云霄垂下眼睫,掩去了眸底翻涌的寒意。当年陆沉那副理所当然的姿态,在所有人眼里,他和江明月早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陆沉呢?他不拒绝她的喜欢,不给她任何承诺,却又用若有似无的暧昧吊着她,给她虚假的希望。
最后,却轻飘飘地来一句:“我从来没说过喜欢她。”
更可笑的是,在江明月鼓起勇气递出情书后,陆沉转头就拿着它在男生堆里大肆炫耀,仿佛江明月的真心只是他用来彰显魅力的战利品。
霍云霄至今都记得那天教室里的场景。
他当时红着眼质问陆沉:“那你为什么回应她?”
十七岁的陆沉靠在讲台上,一副小人得志的欠揍嘴脸,语气轻慢到了极点:“我又不喜欢她,她喜欢我,给我送情书,我就一定要答应吗?”
话音落下,周遭爆发出男生们哄堂的大笑。那些看好戏的眼神、戏谑的口哨声,像针一样扎在空气里。
只有少年霍云霄笑不出来。
他铁青着脸,胸膛剧烈起伏着,压抑的怒火几乎要将理智烧穿:“你既然不喜欢她,就不要给她希望!”
“不是吧霍云霄……”陆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语气里满是恶劣的戏谑,“这么为她打抱不平,难不成……你喜欢江明月?”
霍云霄没有再用言语争辩。
他只是猛地攥紧拳头,带着满腔的戾气,狠狠砸在了陆沉那张俊逸的脸上。
骨节碰撞的闷响让周遭瞬间死寂,霍云霄揪住陆沉的衣领,将他死死抵在墙上,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一字一顿地警告:
“别再让我看到你欺负她,否则,我弄死你。”
回忆在脑海中戛然而止。
霍云霄冷冷地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陆沉的名字,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他锁上屏幕,将手机随手扣在桌面上,再抬起头时,镜片后的目光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与内敛。
他看向还在唱歌的江明月,眼神变得柔软。
一曲终了,江明月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脱力般地靠回沙发上。
她眼底还泛着红,那双曾经总是盛满娇俏笑意的杏眼,此刻蒙着一层破碎的水光。
“唱得嗓子疼了吧?”邬丽心疼地摸了摸女儿的头,起身去倒温水。
江明月捧着水杯,却只是呆呆地看着水面出神。
就在这时,一杯温热的蜂蜜水被轻轻放在了她面前的茶几上。
霍云霄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她身侧,他微微倾身,将水杯推近了些。
“喝点润润嗓子。”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江明月抬起头,撞进了一双深邃如潭的眼眸里。
霍云霄没有问她为什么哭,也没有问她和陆沉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极致的安静,除了歌声再无其它,霍云霄用一种近乎纵容的目光注视着她,仿佛只要她一开口,他随时准备接住她所有的委屈。
江明月捧着水杯,指尖感受着传来的温度,心底那股酸涩的潮水忽然就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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