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世子入夜而来,楚元英这才知晓皇帝给靖安王定的罪名是火烧青衫隐。代兰亭一直以为是皇帝气急败坏下令烧的,面色古怪地再三询问,最终满脸颓废,难掩失望。
靖安世子离去后,围困皇宫的兵甲悉数退去,撤了个没影。
谢文瑾和代景垣坐实皇后罪名,却遭代徵远一系朝臣阻拦,金銮殿上争执不休,皇帝下令让林砚去追捕靖安王,拂袖退朝。
半月后,靖安王逃至边陲被捕,靖安世子带兵踏平宁西侯府。此事一出,谢文瑾持着靖安世子亲笔的信件送去了瑞王府。
信纸洋洋洒洒书尽四张无关琐事,字里行间却像代景垣透出一条讯息——除掉宁西侯府实乃皇后的意思。
这事自然是构陷屠戮,但母家被屠戮,代景垣到底坐不住,连带看林砚都没了几分好脸色,此事又牵连颇大,代徵远一时难以压下,皇帝到底还是将皇后禁足宫内。
代兰亭休养了大半月,天还未亮,便大摇大摆去上了朝。
他一路入宫通行无阻,还特地嘱咐侍卫去通传皇帝一声,说他回来了。
代兰亭走在官道上,行至半途,蓦然回首,良久,方才转头,望向庄重威严的金銮殿。
这条路平坦笔直,他曾看别人走过许多次,也在北越踏过相似的长路,如今却是头一遭亲身走在上面。与以往走的路并无不同,他低头瞧了瞧脚下,连块碎石子都没有,实在无趣得很。
风卷起他身上明黄的太子朝袍,他觉得有些凉意,咳了两声,牵扯胸口未愈合的伤口,一阵锐痛席卷而来。
他来得早,走得又缓,走一步要喘三下,待走到金銮殿的时候,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早知道走着这么累,他就该听楚元英的坐轮椅来!
何苦非要逞这个强,到头来累的还是自己!
他扶着殿门坐在门槛上喘粗气,片刻后,背后传来纷沓的脚步声,紧接着,殿内灯火次第亮起。
“回来了?”皇帝挥手屏退众人,目光落在他身上,“朕还以为你这次是真不回来了。”
代兰亭回头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扯袖口,也不知为何有些底气不足,小声心虚道:“这次不算,再说这是我家。”
他满打满算也就跑了三次。幼时出宫时没打算回来,去北越时没打算回来,前段时日离京亦没打算回来。
但兜兜转转还是回来了,人生当真无趣得很,不过这次是被困在榻上半月有余,根本就不能算跑!
“我差一点横尸当场!”代兰亭倚在门上,指了指胸口,拿手给他夸张地比划了一下伤口,但眼睛却亮亮的,“差一点就去见我娘了你知道吗?这么大——大的刀捅进我胸口,你肯定猜不到有多疼,不过我一点都没吃亏,还戳了好多人的眼睛,可惜你没看到我有多厉害,当时情况可危急了,要不是我反应机敏……”
他兴高采烈地比划,跟皇帝描述那日他有多英勇,皇帝也没扫他兴,走到他身边静静地望向从城墙处太阳升起的微光。
等他说累了,自己闭上了嘴,皇帝才慢悠悠道:“每次一回来就跟朕撒娇。”
代兰亭:?
谁撒娇了?
代兰亭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不会毒傻了吧?
他古怪道:“你怎么跟没事人一样?我的毒下哪里去了?”
皇帝似笑非笑盯着他。
代兰亭下的毒并非烈毒,听说是一种能让人夜夜惊悸的毒,时间久了中毒的人便会心生梦魇,进而心胆俱裂自戕而亡。他当初不信,亲自服用了些许,结果连做半月噩梦,到处都是倒吊狰狞的恶鬼抓着他的脚脖子,嘶吼着让他还命来,差点没吓死他。
本来也就给皇帝下着玩,都没指望能成功,代兰亭也学着他的神情,似笑非笑道:“你若杀了皇后,我六哥会怨你的。”
“怨朕做什么?”皇帝眉头一挑,“朕马上就废了你,改他为太子,他想要什么得不到?”
“随你。”代兰亭依旧那副神情,“反正他才是你的亲子。”
闻言,皇帝一怔,但很快恢复如常。
他笑着往前迈了一步,迈过门槛,转身看向殿中央的龙椅,又往左挪了数步,轻轻颔首,道:“当年裴均便是站在这个位置。”
他抬手,指向大开的宫门,继续道:“朕是站在那扇门后放的箭。可朕的箭术算不上精湛,这么远的距离,朕连一成的胜算都没有。”
“朕拉弓时想的是他凭什么。是朕将他从乞丐堆里救回来的,是朕不嫌他样貌丑陋还待他如亲弟,是朕领着他一手建立的义军。可他呢?他却明知朕心仪你娘,还抢走了你娘,抢走了本该属于朕的人心,朕的一切,若没有朕,他早该饿死在隆冬的大雪里。”
“朕其实有千百种法子能让他死得悄无声息,可朕偏要赌这一把。朕本没抱什么希望,也做好了俯首称臣的准备。可朕射箭之时,东风忽起,托着朕射歪的箭过去,正中心口,你说,朕哪里比不上他?朕就应该坐这个位子。”
代兰亭抬头望着他,点头应道:“成王败寇罢了。”
他平淡的反应让皇帝觉得诧异,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半晌,道:“你既已知晓,为何不怨朕?”
代兰亭目光落回那条官道,难得陷入了沉思。
他幼时曾养过一只麻雀,细心将那只小麻雀翅膀上的伤养好,满心欢喜地拿去给皇帝看,皇帝当着他的面将麻雀的翅膀掰断了,那只麻雀扑腾了几下,死了。
他哭了多久,皇帝就面无表情地看了他多久,等他不哭了,就让人把他最常去的锦鲤池彻底填平了,一条小鱼都没给他留。
后来他去洛城,看到顾玄奕养的花鸟鱼,越看越不顺眼就全弄死了。他等着顾玄奕哭,顾玄奕也确实哭了,不过顾云舟为了安抚他马上去买了新的,还顺带给他买了一只。
但他高兴不起来一点,心里还酸酸涩涩的,说不出什么滋味。
他又不是窥不见端倪,只不过他不承认,甚至自欺欺人给皇帝找借口。
他理应怨的。
怨皇帝害死了他爹娘,怨皇帝的报应平白落在他身上,怨不给他应有的身份,让他成为三宫六院乃至整个上京的笑话。
他从皇帝立他为太子时就很生气,走官道的时候尤为气恼,从前不让他站在这的是皇帝,如今允许他站在这的还是皇帝,他从小就是皇帝豢养的一个取乐玩物。他哭皇帝就笑,她难过皇帝便开心,时至今日,依旧如此,皇帝只需两句话便能让他差点身死,想立便立,想废便废,他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
可如今他连半分情绪起伏都没有,看向皇帝的目光平直而冷淡。
他道:“爹,你真可怜。”
穷尽一生追逐的东西,旁人却唾手可得,使尽卑劣手段争抢掠夺,不过是因为自己堂堂正正地争取,永远也得不到。
江山如此,美人亦如此。
人生处处被失败填满,却犹自不甘,东拼西凑缝补出充满裂纹的光鲜假象,试图遮住灰败腐朽的现实,可掀开这层,除了枯枝落叶,只剩满地疮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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