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无寒在后山的桃花林设席摆座,典礼结束后,那些远道而来的贵客就在此暂且休息片刻。而缘无寒和陆不系稍作整理后,也即刻赶到。
浮浪山的桃花是一道盛景,可惜如今已是夏季,林间唯有一片葱茏绿叶。但当陆不系跟在缘无寒步入林间时,却在满目绿意中一眼瞧见两位身着青衣的来客。
准确而言,是一眼锁在了那位青衣少年身上,而且忍不住盯了他好一阵子。感受到她灼灼目光的怀照月则是自然地回了她一个礼貌的笑容。
陆不系当然知道跟怀照月眉来眼去可能会暴露两人暗中相识,但此时她注意到他实在是理所应当——怀照月左边的胳膊被绷带吊在胸前,右手则拄着一根拐杖,大约腿脚也有什么问题,在一众衣冠翩翩的仙门中人里伤残得十分醒目。
陆不系立即想起几天前,怀照月在传音中提到他遇到了什么麻烦。可这家伙自号天才,术法之精深不说天下无双,也应该难逢敌手才是。哪桩麻烦能把他害成这样?还是说他这副模样是有意为之,背地里筹划着什么?
与此同时,怀照月身旁的男子也瞧见了缘无寒,当即快步上前,笑呵呵道:“早就听闻缘掌门气度非凡,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缘无寒略一打量对方的衣着,“您是怀先生?”
清平门与怀氏之前并无往来,缘无寒也只能凭术师常着的青色衣袍推断对方是现任怀氏家主,怀知意。
“正是。”怀知意侧身一摊手,“这位是犬子,名唤照月。”
怀照月一瘸一拐地跟了上来,稍稍躬身,这已经是他现在唯一能执的礼节了,“晚辈怀照月,见过缘掌门。”
缘无寒偏头朝陆不系温声介绍:“这位是怀知意怀先生。”
虽然即便是她编造的身份,她也修行百年,远超面前这位中年男子,但陆不系还是像模像样地一拱手,“晚辈陆不系,见过怀先生。”
修仙之人若道行足够深厚,延寿个数百年也是常有之事。但怀氏纵然作为最显赫的术师世家,依然还是凡人之躯,寿数与常人无异。只不过……与常人一般无二的寿命,却和绝世的道术天赋相并列,是这个神秘家族最为盛传的两大异闻。
遇见怀照月之后,陆不系也向猫打听了不少怀家的事。大奉有传言,术师一行,凡天赋异禀者,皆短寿。有人说,这是因为才能太过出众的术师能轻易搅动天下大势,为了世势的均衡,他们不能活得太久;也有一种说法是他们身上寄托着星辰,凡人之躯承受不了星神之威,所以比普通人更加薄命。
而怀家,是唯一才华旷世、却还能够寿终正寝的一族。
陆不系不动声色地端详着怀知意。这位怀氏现任家主的双眸接近墨色,但仿佛被灿烂的天光所染,泛着幽微的蓝。这种异于常人的眼瞳,通常是妖魔拥有的。难道怀家有着某种妖怪的血统?
她又不由瞥了一眼旁边的怀照月。大概为了不引人注意,易容术下的双眸仍然是普通的黑色。陆不系想起他那鲜明剔透的湛蓝瞳色,暗暗揣测,莫非即使在怀家,怀照月也是不寻常的存在么?
怀知意爽朗的笑声打断了陆不系的思绪:“不必多礼,这样一来一回简直跟带着儿女相见的亲家一样嘛。缘掌门啊,你这么个伶俐讨喜的徒弟,是从哪里找到的?”
“阿系本是上山来找我切磋,虽然过了几十招便落败,但我见她资质可贵,于是收作了徒弟。”缘无寒简短地回应。
怀知意则是很感兴趣地摸了摸下巴,“能与缘掌门交手几十招,已是绝顶高手了吧。”
缘无寒忽然微微一笑——虽然他原本就在笑,可此时笑意又加深了几分:“我也很是关心小徒的前程,可否请怀先生帮忙一算?”
*
陆不系顿时心下一凛。当初既然怀照月能看出她是心魔,也难保怀知意不会看出什么端倪来。她不着痕迹地背过手,把手链又藏了藏。
怀知意眯起眼睛琢磨片刻,却哈哈笑着转向身旁的少年:“论相面之术,我不如月儿。月儿,你觉得如何?”
一直撑着拐杖静立在旁的怀照月闻言瞥了一眼陆不系,目光又不卑不亢地迎上缘无寒,“按惯例,算命须先交卦金。况且代别人算命总不太妥,还得正主亲自请算才好。”
缘无寒当然付得起几两卦金,不过话已至此,他也不可能当场掏出一锭银子来。陆不系暗暗松了口气,上前一步,顺着由头接话:“我听说怀家术师占算奇准,以至于算得的命数绝无可能更易。所以——我不想得知自己的命运。”
她展颜一笑,又以轻松的语气朝缘无寒道:“师父,要是我知道我之后的命不好,后半生吃饭都要吃不香啦。”
缘无寒点点头,温声道:“是为师欠考虑了。”
——才怪!缘无寒分明是想借此机会试探她的底细,就算欠考虑,也只是欠在该找个双方都无法拒绝的场合提出此事。陆不系在心底冲他翻了个白眼。
被她鄙夷的对象则自然地揭过了这一篇,继而略带疑惑道:“说来怀公子是受了什么伤?我认识一位名医,若有需要,可请他来为怀公子诊治。”
“不碍事不碍事,只是这小子捉妖的时候不小心弄断了几根骨头,长几天就好了。”怀知意无所谓得摆了摆手,“不过,的确有一件事要拜托缘掌门。”
“哦?请讲。”
怀知意却瞥了一眼怀照月,示意他开口。青衣少年稍稍挺直脊背,肃然道:“清平门如今虽以剑修为主,然上上代掌门司空司前辈却以道术闻名于世,并著有手记三卷,封存门中。晚辈万望暂住贵门门下,借阅手记。若缘掌门能够准允,我愿意无条件承接清平门一件委托。”
陆不系忍不住插嘴:“才一件?而且这种事一般不都说‘怀家愿接委托’,怎么只能委托你一个人?”
“因为这不过是我个人的请求,与家族无关。一件委托听来很少,但已经足够颠覆天下了。”怀照月弯起眸子,语气里戏谑的意味大过生气,“陆姑娘方才那话,是小看我的本事?”
“这么说来你很厉害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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