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老辈子
陈委员突如其来的到访和一连串质问让黎梦有些懵，她压着骤然加快的心跳，下意识抬眼看向对面男人。
那人漫不经心地掀开眼皮。
“年轻人，还是缺锻炼。”陈委员目光从高处斜下。
话听着像长辈的点评，但黎梦敏锐地嗅出了那层皮下的恶意。
“哦？”晏煜眉头微压，“陈委员有什么指教。”
“要是我来管，至少不会让连圣城都没出过的学员在眼皮子底下被污染侵蚀到这种地步。”陈委员摊开双手，往椅背上一靠，微微仰着下巴，“声名赫赫的杀戮机器，封渊的晏三少将，原来连个小孩子也管不住。”
黎梦有点明白了，这就像那种普通却在漫长岁月里攒足了自信、职位却始终卡在半截的一些老辈子，对新崛起的力量怀揣着一种混合了嫉妒与不甘的复杂情绪。他们靠资历压人，靠辈分说话，仿佛年龄本身就是一张金牌。
晏煜继续把玩着葡萄，倒是没有被激怒的反应。
陈委员见他的状态，似乎觉得占了上风，面皮浮起一层薄笑，又开口：“杞这孩子也是可怜，跟了你这么多年。早听她爸的话嫁人也省的——”
话戛然而止。
陈委员猛地偏头，整个人往旁边闪了半身。
黎梦正沉浸在那句刚起了个头就被掐断的八卦里，脑子还在琢磨“杞”是谁，看到陈委员这么大的动作才慢半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两颗葡萄籽。
第一颗擦着陈委员的嘴角飞过，留下一道细微的红痕。第二颗直取他的左眼。好在陈委员反应迅速，偏头堪堪避开了正面冲击，那颗籽擦着他的眉骨飞过去。
陈委员抬手摸了摸嘴角，指腹上沾了一点血珠。
再看晏煜。
她第一次在晏煜眼底看到这种锐利的眼神。不同于平日里在训练场上看到的那个懒得出手的模样。像一头长久蛰伏的猛兽终于掀开了眼皮，獠牙在唇齿间露出一线寒芒，属于顶级哨兵的野性与锋利翻涌而出。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偷偷听着动静的食客也僵住了，甚至停下了咀嚼，大气儿不敢出。片刻，离得远的护工探过头朝这边张望，离得近的一个向导悄摸往后撤了三步。
“陈委员还是谨言慎行的好。”晏煜拿起桌上的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我的队员怎么样，轮不到你来指谪。”
纸巾其实没有擦下什么东西，果肉早已在弹射的瞬间气化殆尽，独留干净的果核用作随手的武器。
陈委员盯着指腹上那点血珠怔忡两秒，显然没料到在白塔的疗养院里这人竟然还真动手。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手帕在指腹蹭了一下，扔进垃圾桶，然后伸手向后，接过下属递过来的一张纸，唰的展开在两人面前。
“这次怕是由不得晏队任性了。”他把拿着调审令的手往前伸了伸。
黎梦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她不知道那张纸具体代表了什么，但盖着的红色公章足以让她意识到事情不简单。
看到晏煜被噎，陈委员似笑非笑地勾起嘴角，伤口被扯动了一下，渗出新的血珠，黎梦等着看他会不会在掏出一个手帕去擦，却见他舔了下嘴角：“那就请晏队、黎向导跟我走一趟吧。”
“对了，别忘了还有隼。”他偏过头，带着胜券在握的从容，装样补充道，“想必晏队是会听最高指挥部的吧。”
“当然。”晏煜反倒翘起了二郎腿，“不过隼今天一大早领了任务，已经在去卫星城的路上了。时间紧，任务重，想必陈委员也能理解吧。”
“哼。”陈委员嗤鼻，朝门口抬了抬下巴，“那二位就先请吧。”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四个穿黑色制服的哨兵鱼贯而入，在陈委员身后站定。随着陈委员的示意，其中两个人朝黎梦走来，伸手就要去推她的轮椅。
“慢着。”声音从后面传出，晏煜五指张开虚空一抓，黎梦就感觉一股强大的引力瞬间将她连人带轮椅吸到晏煜身边，“根据《向导保护法》第十三条，因公重伤的向导享审问豁免权。”
速度太快，搞得她有点晕轮椅。
不过，好样的！
第十三条明确规定，向导因执行法定公务、参与官方应急处置或军事任务遭受身体重伤、精神体重度损伤，导致精神自控能力缺损、认知状态不稳定的，在法定医疗期与康复观察期内，无论其行为是否涉嫌造成重大公共利益损害、重大人员伤亡或其他严重刑事后果，均依法享有强制审问豁免权。
豁免期内任何调查机关，不得对其采取刑事讯问、精神回溯取证、记忆探查等可能加重精神损伤的强制调查程序，严禁以任何手段强制突破其精神屏障调取记忆。
且不得对涉事向导采取禁闭、单独关押等强制措施，须安置于白塔专属医疗康复区域接受治疗；安委会可派员外围监护，但不得干扰正常医疗与康复。
气氛随法条的搬出僵住了，那写想要强行将黎梦推走的哨兵也停下了动作。且不说他们安委会本身需要掌握各种法条，便是普通哨兵想要接受向导的疏导，也必须通过考试，这还是重要考点。
“当然，许久未和陈委员聊了，我倒是可以去安委会陪您喝喝茶。”晏煜轻挑眉梢，凝视陈委员的眼睛笑道。
“你——！”陈委员指甲掐在调审令的边缘咬牙，随后整张脸松弛下来，露出一个宽和的笑，重新落座，“那敢情好。不过我倒是想请黎向导一起喝茶，黎向导有时间吗？”
嗯？怎么还躲不开。
黎梦一直在察言观色，此刻她终于把线头理清楚了。陈委员的目标从始至终就是她和隼，不知道隼是因为啥情况，但晏煜把隼提前支去卫星城。他自己一大早过来陪着，果然不是因为什么“关心下属”。他是在掐断陈委员手里的牌，一张一张往外拨。
但陈委员显然也意识到了。隼鞭长莫及，所以他退了一步，把矛头重新对准了她。
“我自然是听我们领导的。”黎梦决定先装死一波，看向晏煜。
目光交汇，黎梦读懂了其中的含义：你能应付不？
试试呗，黎梦在轮椅上坐直了一些。
“只是喝个茶而已，晏队不会不允许的，是吧？”陈委员给自己倒了杯水，往前倾身，眼神钉在黎梦脸上，“还是说黎向导有什么心虚？”
第十三条还规定了，确因重大案件侦办需要核实信息的，须经圣城白塔下属的向导权益保障司审批，在白塔专职人员、法定监护人同时在场的前提下，以最低刺激强度进行口头问询，单次问询时长不得超过三十分钟，并全程同步精神体征监测。
她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现在他只是提出了“喝茶”，而不是正式的三方询问。但如果拒绝了这个“喝茶”，陈委员今天这口气咽不下去，后面可能会换别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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