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热六月,暴雨倾盆。
孟晗低着头快步往前走,鞋底踩过积水,发出黏腻的“啪嗒”声。头顶偶尔传来车辆碾压路面的闷响,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泥板。
四五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从她身边呼啸而过。
“滴——!”
刺耳鸣笛擦着耳边掠过去。
污黑泥水猛地飞溅起来,泼在她裤脚和小腿上。
墙壁上的白瓷砖泛着水光,缝隙里长出细细黑霉,像腐烂后蔓延开的血管。
——叮叮叮!
手机忽然响了。
孟晗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
黑色手机壳,边缘有明显磕碰磨损。
屏幕亮起。
来电人:【胡拜月】
孟晗“啧”了一声。
这是她目前的老板、房东,以及债主。
但两人实际上只认识了三天。
准确来说。
是她醒来后,只认识了三天。
因为她失忆了。
按下接听。
“喂?”
电话那头,胡拜月的声音柔软得像丝绸,带着一点轻轻上扬的尾音:“孟晗,你快到了吗?”
“还有二十分钟。”
“行,到了直接来居酒屋找我。今天下暴雨,客人反而多。”
“好。”
胡拜月轻笑了一声。
“路上小心。”
“你身体刚好,别又淋病了。”
孟晗沉默了一下。
三天前,她出了一场车祸。
醒来时,人已经躺在医院。医生说,她突然横穿马路,被正在开车的胡拜月撞上。胡拜月第一时间把她送去了医院。
命保住了。
但脑子坏了。
她什么都记不起来。
很多记忆像浸泡在污水里的照片,只剩模模糊糊的轮廓。每次试图深想,太阳穴都会传来针扎般的剧痛。
疼得她眼前发黑。
后来胡拜月替她垫付了全部医药费,还额外给了两万块赔偿。
然而,等到出院,孟晗才发现自己无路可去。
她的身上没有任何可以查到个人信息的证件,派出所也没有查到她的个人档案。甚至连“孟晗”这个名字都和居民信息系统对不上。
但,她确认自己叫孟晗,家好像住在一个叫什么花园的地方,母亲姓李……
记忆太零碎,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恢复的。
当务之急是找到吃的和住的地方。
于是,她再次联系了胡拜月。
胡拜月是个难得的好人,收留了她,给她了一间开间公寓,以及让她在自己的居酒屋打工赚钱。
这么善良的人可不多见了。
胡拜月听见话筒对面没声音,又说道:“哦对了,你说的父母情况我让派出所的朋友打听过了,住在金鹰花园的李爱华夫妇对吧?他们有孩子,从没有见过你,也没有听过你的名字,会不会你记忆混乱了?他们的女儿看过了你的照片,说不认识你,也没见过。”
“你再好好想想,我帮你再问问。”
胡拜月的语气并不着急,仿佛个大姐姐,安慰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
地下通道入口处灌进一阵冷风。
吹得孟晗后背微凉。
不认识?
怎么可能。
这个名字,是她好不容易才从混乱记忆里翻出来的。她不可能平白无故记住陌生人的信息。
孟晗皱起眉。
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我知道了。”
“谢谢。”
胡拜月声音依旧温柔:“别急,慢慢想。你现在先把身体养好。”
“嗯,一会儿见。”
电话挂断。
地下通道重新恢复死寂。
孟晗站在原地,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抬起手。
指尖无意识擦过旁边潮湿的瓷砖墙。墙面滑腻冰冷,空气中飘荡着海洋的咸腥味,手指也变得黏黏糊糊的。
拿着手机,孟晗左右看了看,最终叹了口气。
这其实不是自己的手机,印象里她手机是深红色的壳子,背后镶嵌一面镜子。自己从没见过黑色的手机,而且还是5月新发售的最新型号,据说发售价要1.5万。倒是和胡拜月的手机型号一样,只不过她这部磕碰严重,边角磨损得厉害,像从战场废墟里捡出来的。
自己的面容可以解锁,清醒之后她就打开看过。
记得当在医院,她打开手机时,刺耳警报骤然炸响。
不是微信、短信、或者app的push内容。
如同安铂警报一样,手机发出爆鸣声,屏幕中央,只剩三行猩红色文字。
【您好,A187】
【地球特殊管理委员会809局提醒您】
【至此为止,A小队除您之外已全员阵亡。请您不要沉迷于主线任务,不要在NPC上浪费过渡时间,请不惜一切代价完成拯救任务,阻止世界毁灭】
【祝您好运,我们与您同在】
孟晗蹙眉,这是什么恶作剧吗?
然而下一秒,手机响起提示音:【任务已启动,请您活下去!】
孟晗瞳孔微缩。
什么东西?
恶作剧?病毒?
可下一秒。
手机再次震动。
【任务已启动】
【请您活下去】
“活下去”三个字瞬间变成鲜红。
颜色像血。
随后越来越大。
几乎占满整个屏幕。
手机开始发烫。
烫得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
孟晗险些脱手。
紧接着。
屏幕骤然熄灭。
漆黑的手机屏幕里,只剩她自己的倒影。
苍白。
模糊。
地下通道内,孟晗低头看着自己手机,手指滑来滑去。
突然,划到全新的一页,陌生的app图标出现在页面上。
很奇怪的图标,是一扇朱红色的门——门很古旧,像旧时代宅院里的漆木门,两侧嵌着狮子头铜扣,铜面斑驳发黑,隐约像凝固的血。app下方注释名字写的【乐土】两个字。这样的诡异风格实在想不出来是哪门子的乐土。
孟晗盯着那个图标。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其强烈的违和感。
就像……
这东西原本就藏在她手机里。
只是现在,才终于“醒”了。
她鬼使神差地点了下去。
嗡——
手机瞬间黑屏。
死机了。
“啧。”
好像就是病毒。
好在自己没什么钱。
这年头诈骗越来越多了。
孟晗向出口走去。
耳边寒风刮过。
呼。
孟晗莫名的打了个哆嗦,看向身后。不是六月的暖风,寒冷刺骨,如同结冰海面上刮过的凌然刺骨的风。
刚才通道入口处车水马龙轰轰隆隆作响,现在静得落针可闻,四下空无一人,甚至连呼啸而过大的电驴声音都听不见了。只有两侧绿色的安全出口标识还幽幽亮着,冷光映在湿漉漉的瓷砖墙面上,像医院停尸间的灯。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隐约还有淡淡的鱼腥气。
像什么东西,在水里泡烂了。
有点奇怪,汗毛倒竖。
孟晗缓缓侧过身体,将后背贴紧墙壁,保证后背的安全,朝二十米外的出口快步挪去。
这个地下通道是死胡同结构。走到底后,需要从左右两侧的台阶离开。可现在,那两处出口却黑漆漆一片。
外面的天光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整条通道比刚才暗了许多。
只有墙壁高处几盏积满灰尘的旧灯泡,还发出昏黄黯淡的光。气息像上个世界的动物园室内馆的风格,潮湿、阴暗、霉菌肆意生长、隐约的动物臭味在四周蔓延。
不对劲。
似乎前面的空气也不流通了。
就像是出口消失了。
她停下脚步,头顶没有再传来车辆行驶的声音。
滴答。
前方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连风都停了。
出口仿佛消失了。
她眯起眼睛,当下,闪过一个念头。
——不能继续往前。
必须立刻回头。
动物的第六感总能让其在面对危险的时候第一时间逃跑。
她转过身。
下一秒。
——啪!
头顶忽然炸开一颗灯泡。
玻璃碎片哗啦掉落。
几乎同时,兜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嗡!嗡!嗡!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撞击。
孟晗本不想在这种时候分神,可那震动越来越剧烈,如同小丑疯狂剧烈的笑声,越来越大。
她一边后退,一边掏出手机。
然而,手机漆黑的屏幕上,猛然窜起一团火。
幽黄色。
像纸钱燃烧时的火焰。
与此同时,地下通道里那颗炸裂的灯泡,竟也“滋啦”一声重新亮了起来,断裂的灯丝燃起猩红火光,忽明忽暗,像垂死之人的眼睛。
屏幕里的火焰同步摇曳。
紧接着。
一张人脸,慢慢从火焰后浮现出来。
惨白。
僵硬。
黑洞洞的眼睛像两口枯井。
倒映出她自己的脸。
孟晗呼吸微微一滞。
下一秒,火焰熄灭。
屏幕亮起几行血红色文字。
火焰熄灭,她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
【已激活】
【怪谈用户:孟晗】
【欢迎来到魇域乐土】
【凡人蜃影】(红色)
【幽冥悬棺】(灰色)
【绝境罗生】(灰色)
【重返人间】(灰色)
只有【凡人蜃影】是红色的,剩下都是不可选中状态。
这是什么恐怖游戏吗?
孟晗低声骂了一句,脚步却越来越快。
她现在只想离开这里。
地下通道里那股潮湿阴冷的气息,已经不像普通暴雨天该有的感觉了。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里慢慢苏醒。
可等她快走到通道尽头时,脚步却猛地顿住。
不是因为天黑,而是入口楼梯和紧急出口灯光不见了。
一扇红色的门在潮气中凭空出现,和app图标一模一样。门扇上的红漆裂开无数细纹,斑驳、鲜艳,像干涸很久的血,又重新渗出了颜色,门框下沿泛着一种死人骨灰似的土白色。
门的两侧,挂着一对大红灯笼。
昏暗的红光投射在墙壁上,被拉扯成细长扭曲的影子,乍一看,像两颗吊在半空的人头。
门轻轻晃动。
发出的却不是木头摩擦声,更像某种潮湿柔软的东西,在被一点点撕开。
孟晗盯着那扇门,眉头缓缓皱起。
那材质根本不像木头,倒像晒干后的人皮。薄薄一层,被风吹得微微起伏,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街边挂着的风干牛肉。又像殡仪馆里没烧完的纸扎。
这张纸门就立在孟晗正对面。
阻挡去路。
——吱呀。
——吱呀。
灯笼转了转。
孟晗眯起眼睛,盯着灯笼。
不是像人头,它本来就是人头。直到人头旋转了一百八十度,孟晗看清,那居然是自己的脸。
四目相对。
她的面孔被人做成了纸糊小人头,黑白分明的眼珠直勾勾盯着她,嘴角却高高翘起,露出一个死人般僵硬的笑。像有人把她的脑袋砍下来,做成了祭祀用的纸人灯笼。
孟晗呼吸一滞,回头看去。
身后。
竟也出现了一模一样的红门。
前后封死。
无路可退。
无论选择向前还是后退,她只有一条路——推门进入。
手机响起。
来电人:【**未知**】
孟晗接起电话,没出声。
电话那头先传来海浪声。
哗啦。
哗啦。
潮水拍岸,空旷又遥远。
随后,一个女人开口了。
声音温柔得像情人耳语。
“你来了吗?”
“你快推门进来啊。”
“孟晗。”
“孟晗,快来啊。”
声音很熟悉,但孟晗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不是胡拜月的声线,也不是医生护士的音色。
前后无路,既然这样,
孟晗迈步走向朱红色大门。
十米。
五米。
三米。
越靠近,那股海水腐烂后的腥味就越重,像无数死鱼泡在涨潮后的淤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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