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艇的木壳在浪里晃得厉害,漏口的水顺着桶沿漫出来,滴在船板上洇开暗褐的印子。苏清晏攥着那半张偷来的图纸,指节抵着硬纸边,把上面歪扭的西洋字母和线条都印进指腹的纹路里。她没回头看船尾的火把——那是他们暴露的信号,也是追来的标记。
“往哪走?”陆景澜的声音压得低,指尖扣着船舷的木钉,木钉上锈迹斑斑,是之前搁浅时蹭的。
苏清晏抬手指向远处的岛,岛的轮廓在浪里像块啃剩的骨头,崖壁上爬着深绿的藤,藤条垂下来,沾着咸腥的水。“那有个洞,之前躲雨时发现的,能藏。”
小艇划过去时,浪把船往崖壁上拍,陆景澜伸手撑住岩壁,指节蹭掉一层皮,血混着海水浸进石缝。苏清晏先钻进去,洞不大,能容两个人蜷着,洞壁上沾着潮虫爬过的痕迹,她把图纸塞进怀里,又摸出藏在袖里的铜丝——是之前从西洋船的货箱上拆的,细,硬,能撬东西。
洞的尽头有个窄缝,能钻人。她凑过去看,缝里塞着块碎木板,是西洋船的船板,边缘被海水泡得发涨,上面钉着的铆钉掉了一半,只剩锈红的残根。她把铜丝探进去,刮那残根,锈屑落下来,混着石缝里的土,她捏起一点,放在指尖捻——是熟铁,比大明的铁硬,是西洋船用的那种。
“这是啥?”陆景澜凑过来,身上的海水滴在她后颈,凉得她一缩。
“西洋船的船板。”苏清晏的声音发颤,把铜丝上沾的锈屑抹在船板上,“这岛有人修过西洋船。”
陆景澜没说话,盯着那船板看了会,突然拽住她的胳膊:“走,去岛背。”
岛背的滩涂全是碎贝壳,踩上去硌脚,苏清晏的鞋里进了贝壳渣,磨得脚底疼,她没停,跟着陆景澜往坡上走。坡上有个废弃的船匠棚,棚顶的茅草烂了大半,漏着光,棚子的木柱上爬着藤,藤条缠得紧,把木柱勒出深痕。
棚里乱得很,堆着烂渔网、断木柄,还有半堆发了霉的米。陆景澜蹲下来,翻那堆烂东西,翻出个陶罐子,罐口塞着浸了油的布,他把布拽出来,里面是半罐火石,还能用,干燥得很。他又往旁边翻,翻出一截铜丝,和苏清晏袖里的那截一样细,是西洋货。
苏清晏蹲在他旁边,盯着那截铜丝,突然抬头看棚子的木梁。木梁是老松木,上面有虫蛀的洞,还有一道一道的刻痕,是船匠做标记的习惯。她站起来,伸手够那木梁,指尖碰到木梁时,摸到一道刻痕,是个“吕”字,刻得深,边缘被虫蛀得发毛。
她的手顿住了,指腹贴在那“吕”字上,突然想起爹生前说的话——说有个叫吕阿四的船匠,手艺好,会修西洋船,十年前突然没了音信,只留下个刻着“吕”字的木牌。
陆景澜把火石塞进怀里,抬头看她:“怎么了?”
苏清晏没说话,指尖还贴在那“吕”字上,木梁的凉透过指尖传过来,混着棚里霉味和海腥的气息。远处的浪还在拍崖壁,声音闷得像敲在心上,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要蹦出来。
她低头,看见自己袖里的铜丝露出来一点,和棚里翻出的那截铜丝摆在一起,细得像能勒断人的喉咙。
她的指尖还贴在木梁的“吕”字刻痕上,指腹蹭过那道被虫蛀得发毛的边缘,忽然攥紧了身侧那块从石缝里抠出的西洋船板。船板的糙木棱子硌得掌心生疼,锈红的铆钉残屑蹭进指缝,混着汗渍泛出咸涩的腥气。
“那是能抹平百年代差的机会,死在这儿也得赌!”她的声音劈进棚里闷滞的空气,带着被海风吹得发颤的尾音,却咬得极死。
陆景澜刚把半罐火石塞进怀里的动作顿住,他抬眼,视线从她攥得发白的指节,扫到她因激动而泛红的眼尾,再落回那块沾着锈屑的船板上。他的手从怀里抽出来,没去碰船板,反而按上她攥着船板的小臂——掌心带着海水浸过的凉,力道却稳得像钉进礁石的锚。
“没淡水,连撑到西洋船靠岸的力气都没有。”他的声音压得低,像潮水下沉时的闷响,“我们的水囊漏了大半,刚才在滩涂找了一圈,连个能存水的凹坑都没有。”
“水可以找!”她猛地挣开他的手,船板在掌心撞出钝响,“你知道这船板意味着什么吗?西洋的熟铁冶炼术,他们的船壳拼接工艺,他们的铆钉锻造法——这些东西,比十船淡水都金贵!”
她的语速快得像被风卷着的浪,视线却死死钉在那道“吕”字刻痕上,脑子里像有无数碎片在撞:爹说过,吕阿四是当年唯一能看懂西洋船图的船匠,他失踪前,曾说要去南洋找一艘“能抗住飓风的铁骨船”;爹还说,吕阿四的标记,就是刻在船木上的“吕”字,刻的时候会特意在下方留一道细痕,像给名字加了个锚。
她踮脚,指尖顺着“吕”字的边缘往下滑,果然在字的正下方,摸到一道几乎被虫蛀平的细痕。
是他。
这个念头撞进脑子里,她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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