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肃王府熄了灯,一片漆黑中,忽然一道剑光,雪亮似闪电。
这剑更比寻常剑迥异殊常,剑身纤长,三道剑刃薄如蝉翼,自末端旋转而下,如三道河流汇聚到最端点,而那尖端更是极尖极细,闪耀如芒。
与其说是一把剑,不如说是一根刺。
——北析名兵,破影刺。
握着它的,是一双细腻修长的手,肤色更比剑光明亮,指甲在剑刃上轻叩,发出一阵铿然脆响。剑光与肤光辉映下,映出持剑人一双墨玉般的眸子。
他眸光流转,半晌道:“就是这个东西?”
侍立一旁的的黎云深捧着一方白帕,双手接过破影刺,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桌几上,道:“依仵作所言,出连明珠身上的致命伤在脖颈处,伤口细小却流血极多,品字形创口,绝非一般刀剑所伤,而似乎……是破影刺所为。”
他边说边掌上灯,灯光下,那细长到奇特的异族兵器,更显得诡谲妖异。
黎琰轻笑一声道,“谁会用这么招摇的兵器行刺?你会么?”
言下之意,他的推断不仅错了,还错得很蠢。
黎云深面露难色地抿了抿唇,道:“殿下,属下也有想过,这破影刺并不隐蔽,也因为长度原因,实战中很少会在脖颈处造成伤害,而多是在胸口、腰腹、大腿等处……可……天下兵器种类虽多,可本质也无非是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属下尽力调查,能有这种奇特伤口的,也只有破影刺了。”
他越说,黎琰的眉头就拧得越紧。
半晌,黎琰叹了口气——黎云深作为他的贴身管家,办事一向妥帖,且最了解他的脾性,知道他一向不喜欢忤逆主子的手下——连黎云深都开口反驳,只能说明,破影刺是唯一的答案。
他蹙眉,“方才你说致命伤……意思是,还有别的伤?”
“除了颈间的致命伤以外,还有一处伤在胸口,为肃王府的匕首所伤,也就是殿下给李双凌的那一把。”黎云深神情严肃,“颈间伤口皮肉血荫爆裂,而胸前的伤口,肉色干白,已无血流,由此可以断定,李双凌用王府的匕首刺进出连明珠胸膛之时,出连明珠恐怕已经死去多时了。”
黎琰神色倏然一变,眼中却是捉摸不透的神色。半晌冷然道,“去查查黎舟和北析有没有什么往来。”
“是。”黎云深得令便走,及要踏出殿门时,却突然停了下来,回头望着斜倚在美人榻上,正闭目养神的的黎琰,后者的表情一如既往,似笑非笑间令人看不透。
似乎是黎云深的脚步停顿太久,黎琰睁眼,道:“怎么?”
“殿下……李双凌,用不用查?”
“不必。”黎琰懒懒垂下眼睫,“一个小姑娘,何必费那个工夫。”
黎云深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李双凌毕竟是辽国公的女儿,表面上看,李双凌的确和李家断了亲,可血浓于水,未必不是做样子给别人看的……李家毕竟是护国三大家之一,曾盟誓只效忠于皇位上那一人而已,而陛下……”
——而陛下心中,下一个坐上皇位的人,不管是谁,都不会是黎琰。
黎琰自然也知道黎云深的言下之意,却没觉得他僭越,只轻笑一声,不以为意地道:
“如今的玉京官场,唯左相杨春宝与右相刘桂二人分庭抗礼,三大家族早就是老黄历了。孟、白、李三家,父皇早与他们离了心。”
黎云深沉吟片刻,道:“殿下所言极是,三大家早已名存实亡,最初盟誓世代只效忠长槐皇帝一人,可到如今这一代,白家人一心玩乐,唯一还出仕的只有长兴州炉政白冠清,其子白彻似乎做了刘桂的东床,摆明是有意接近二皇子黎舟……再说孟家,本就因为梁王妃的事,与陛下闹得不尴不尬,自梁王一支断绝后,更是隐居南方杳无音讯……”
说到一半,他的神色转为深深的忧虑,“可李康与陛下一起长大,从少年时便成为陛下心腹,对陛下可谓一片忠心。他为了陛下,甚至能亲手杀了一同长大的梁王妃,可见他对陛下的忠心,竟到了这般境地——也许陛下会对他离心,可他却绝不会跟陛下离心……”
黎琰唇角便勾起一抹淡不易察的笑,语气淡淡,却让人凛然,“正因如此,李双凌才绝不会与李康和好如初。”
——这是为什么?
黎云深怔愣片刻,似是琢磨着主子的话,虽然参悟不透,却也敏感地猜到,这言外之意,是自己不该细问的。
是了,殿下一向有分寸的,在西海搅动风云,步步兵行险着却又步步化险为夷,最终扳倒堪称西海土皇帝的吕家。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真的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迷了眼睛,看不清局势呢。
想到这里,黎云深换上惯常的笑容,恭敬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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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双凌却不这样想。
她不觉得世界上有什么人比自己更聪明,至少在目前的她看来,如此。
了却了肃王的任务,她一刻也不想在这座空旷冷寂的宫殿里多留,只想漏夜赶回自己的校舍中去。再度打马走过萝台河,月光依旧皎洁,皎洁中更添一丝凄冷,不知陈潜此时已行至何处,离萝台府又有多远了呢。
回到无极营的生活一如往常。
陈潜的突然消失,却成为德清堂众生员口中的一道谜。为免众人的猜测引起更多纷乱,李双凌只说陈潜要回乡为父治丧为名,替他向裴芝雅院正请了假。裴芝雅听后讶然地张大了嘴,显然十分不理解为何是她来替陈潜请假,却也没有多问。
一转眼就到了谷雨。
白衡本就标新立异的衣裳,如今愈发薄了布料;娄霄的力气也一日大似一日,赵小秋依然做着给同学们洗衣服的行当,小金库攒下不少。
唯有李双凌,心里揣着两件事,一是奶娘的谜语,二是黎琰的秘密,一个多月过去,却一件也没完成。
陈潜的衣带还被她系在腰上。
本想托人送去疆宁,山高路远她不放心;自己送去,又怕黎琰怀疑,待要寻个机会,机会便自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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