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盆中放着几只木炭,它们已经被火炙烤成黑色,青黑色的烟雾慢慢燎着一副卷起来的画轴的边缘,黑色的纹路渐渐布满白色的纸张,风一吹,就碎成了飞灰,旋转着乘风而起。
陈昭宁在院子的树上随手折下一段还没来得及抽出新芽的枝丫,她将树枝伸进铜盆,怕火烧得不够均匀,又拨弄着画像,将它推入跳动的火焰中心。
余下的画卷她都没有烧毁,偏偏是画有陆江风的卷轴得此殊荣。看到这画就会想起那个人,所以眼不见为净,她马上就要成了那个人的嫂子,自己定然不能给皇家蒙羞。
好在陈昭宁多年前曾与陆轻鸿打过交道,对他的人品还算是了解。
陆轻鸿此人最重礼仪规矩,性子虽然冷,嘴巴虽然坏,但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她嫁过去跟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应该也能相安无事互不打扰。她实在想象不出这样的一个人会爱上什么人,所以也不怕他会拦着自己不让走。
假如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她想再嫁恐怕也难。那个时候,她才是真正的高枕无忧。
就连和离的借口她都想好了。自己跟陆轻鸿话不投机,他说的自己听不懂,自己说的他不感兴趣,相看两厌,这日子没法过了。
这件事,姑且放在一年内解决吧。
因为早就有此打算,所以最初她就没有贸然引起皇帝的警觉。要是开始就一哭二闹三上吊不肯成亲,日后再提什么性格不合,未免太像是不满赐婚的托词。反而呢,一开始老实接受,再说和离,看起来就会像是二人确实没培养出什么感情来,天生的有缘无分。
现在只要搞定陆轻鸿,她很快就能重获自由身了。
成亲就成亲。
*
成婚前几日,公主府久违的迎来了不少宾客。陈昭宁在最开始还会老实招待,可是那些人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想在成婚当日,上侯府讨杯酒水。
送至门房的礼品都价格不菲,陈昭宁却反常地一个都不答应,还让下人们将东西原数返还。
过去给谁一张笑脸那是因为自己清楚自己的斤两,不想生事才任人捏扁揉圆,就算他们笑自己软弱可欺也无所谓,反正日子都是活给自己的。
现在却不一样了。她已经基本上算是侯府的人了,她与侯府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自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天塌下来也有侯府个子高的陆轻鸿顶着。倘若真有通天的本事,也该使在宣武侯身上啊,挑她这个软柿子做什么。陈昭宁才不会傻呵呵地接茬。凭他俩那不值一提的交情,陈昭宁才不会因坑害他而于心不忍。
陈昭宁见了两日客,之后说什么都不再见人了,谁来都让谷雨搪塞一句,“出嫁从夫,全凭我夫君做主”。一来二去,许多原本就瞧不上她的人,对她的埋怨就更多了。
同时,她这虱子多了不怕痒,债多了不愁的做派,不知怎么就传到了陆轻鸿耳朵里。
有人尝试给他上眼药,“侯爷,这郡主还没嫁进来,就学会狐假虎威,拿着鸡毛当令箭了!她如此不把这些官员放在眼里,如何能操持好府中内务,您可要重振夫纲,好好管教一番啊!”
陆轻鸿只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轻飘飘的反问,“本侯是虎还是鸡?”他那平静的脸上哪有一点生气的反应?
“什么……?”
陆轻鸿也不嫌那人蠢笨,好脾气地解释道,“侯夫人都发话了,本侯为何要为了外人驳了她的面子?”
言外之意就是,无忧郡主想怎么办就怎么办,他不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乐得给她撑腰。
“……”
美色真是迷人心窍啊。
*
大婚当日。京城的天终于不再是灰蒙蒙,随时会落雪的样子,澄澈的蓝色穹顶浮动着片片纯净的白云。日头正好,和煦又不刺眼,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还让人容易犯懒。
街角油光水滑的猫咪三五成群占了个能被阳光晒到的地方,蜷成一大团开始打呼噜。
陆轻鸿身着大红色喜服,骑在他的枣红色战马上,意气风发地看着街景,他的眼角眉梢里皆是藏不住的笑意。
他接亲的队伍都是此次西北大胜回来的亲卫,不少是老宣武侯培养出来的侯府亲兵苍狼卫,他们个个身上挂着红绸,手持佩剑,队伍庄严肃穆,脸上却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一行人走在早就清了场的长街上,身后跟着八台大轿和绵延不断的聘礼队伍,从公主府一直连接到侯府。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车厢外嘈杂的声音让陈昭宁什么都听不真切。
她头顶着一顶沉重的凤冠,眼前是一块红盖头遮住视线,她低下头就能看到自己身上的霞帔,上面的金线平整,鸾凤图样花纹繁复,是宫里的尚工局花了许久才制成的,脚底的红缎绣鞋上也有与吉服配套的花纹。她的婚礼规制是比照着最受宠的公主来的,格外风光无限。
落轿后,一只带着薄茧的大手向她伸过来,她将手搭上去,手指处传来一阵暖意,那只大手覆盖包裹住略显冰凉的小手,牵着她朝里走。
侯府今日贵客云集,京中四品以上的文武官员都到了场,其中也包括陈昭宁的父亲陈康平。
拜堂的时候,陈昭宁看到自己盖头之下是一双金色绣了龙纹的靴子时,才知道,皇帝亲自来盯着自己完婚了。她的父亲被皇帝夺了坐在父母的席位上的资格,陈昭宁巴不得如此。
“夫妻对拜——”
陈昭宁缓缓转身,与陆轻鸿面对面。
两个人都不能看到对方的神情,陈昭宁在盖头之下,无意间看到了陆轻鸿右手攥拳,握得指节发白,他的左手却随意地搭在吉服上。陈昭宁看不出他的内心究竟是紧张还是平静。
礼成。
陈昭宁在回婚房的时候,忽然听到前院一阵呼喊声——
“兄长,我这是赶上了吧?你成亲怎么没再早些说!若不是有同僚行了方便帮衬着,我差点就错过了!”
陈昭宁记得这个声音,他的音色同样磁性低沉,但充盈着生命力。这个才是陆江风,之前短暂扰乱过她心弦的人。
陈昭宁的脚步微微停顿,哪怕心里生出一些不合时宜的酸涩,她还是无视了后方的声音,头也没回在谷雨的搀扶下走到屋中。
*
陆轻鸿听到陆江风的声音后,从天不亮起就挂在嘴角的笑容终于有片刻的僵硬。
远处一个青色身影挤开了人群,跌跌撞撞地走到陆轻鸿面前。
来人与陆轻鸿有着一般无二的五官,精致的眉眼之下有淡淡的青黑色,能让人一眼看穿他的疲惫和风尘仆仆。
“快给我倒杯茶,渴死我了。”陆江风大喘气。
陆轻鸿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帮他顺气,压低声音不经意地说道,“这么急做什么?总不能是来抢亲的。”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