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浓重腥甜之气直冲喉间,心口利剑剜般的剧痛再度袭来,黛玉眼前骤然一黑,彻底昏死过去,彻底坠入无边黑暗。
她的梦境混沌迷离,虚实难辨。
一时坠入无尽九幽深渊,耳畔万鬼哭嚎,戾气缠身,不得安宁;一时又立身仙气缭绕的云海仙山,化身一株清幽仙草,亭亭玉立无风自摇,澄澈自在不染尘嚣。
不知沉沦几许时日,颠倒多少昼夜,她恍然落入十殿阎罗大殿。
黑气弥漫,阴风阵阵,肃穆阴森的大殿之上,戴着狰狞面具的十阎王高坐案台,指尖轻拈厚重的转生簿,声音缥缈无定,冰冷无情,缓缓落下判词:“绝世清贵命格,便赐你一世不凡际遇。”
黛玉木然凝视自身,一缕青烟骤然席卷而来,缠绕她纤细身姿,便要将她卷入轮回。
堪堪即将消散之际,她奋力抬眸,望向高高在上的阎罗案台。
漫天黑雾骤然散去,十殿阎王缓缓褪去脸上鬼戾面具,露出一张似笑非笑深意难测的面容,字字清晰地笃定落下:“林黛玉,好生记着,你本是王妃命格。”
黛玉心头巨震,万般惊愕,想要开口抗辩,却发现自己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神魂身躯皆不受己控,只能身不由己被漫天黑雾裹挟,沉沦飘荡。
“动了!她手指动了!大师,林姑娘要醒了!”
耳畔传来熟悉的欣喜呼声,贾敏紧紧握着黛玉冰凉的手,声音哽咽:“她嘴唇也在动,像是在说话……”
她俯身贴在黛玉唇边,细细聆听,依稀捕捉到几声微弱破碎的呢喃:“不要……”
“药熬好了。”一旁侍立的秦可卿轻轻拉了拉心绪激荡的贾敏,温声安抚,“太太莫急,药效已然起效,林姑娘脉象渐稳气色渐好,定然会慢慢痊愈。”
贾敏含泪点头,接过温热药碗,小心翼翼地一勺一勺亲自喂入黛玉口中。
黛玉神魂在迷雾中苦苦挣扎,终究挣脱了梦魇桎梏。
耳目渐渐清明,口舌恢复知觉,感知到苦涩药汁入口,便尽力张口,温顺配合吞咽。
贾敏见状又惊又喜,含泪念佛:“阿弥陀佛,总算是熬过来了,知道进食服药,便是大好了!”
秦可卿立在一旁,眉眼含笑,静静旁观。
原来黛玉这一昏迷,已然整整一月有余。
京中大小名医尽数请遍,无人能诊出病因,无人能对症下药,只知她神魂郁结邪气侵体,却无破解之法。
偌大贾府自顾不暇,忙乱不堪,年节都未曾安稳度过,加上年后探春便要远嫁漠北,府中上下忙于应酬筹备,早已无暇顾及缠绵病榻的黛玉。
贾敏看着女儿如此昏迷不醒,日渐消瘦,心如刀绞,深知贾府已然是非之地不可久留。
正当她一筹莫展之际,秦可卿忽然遣人送来请柬,诚挚邀请林家母女搬往清虚观情情斋静养。
一来可避开贾府纷乱人事不添拖累,二来道观清净仙气萦绕,最宜养病修心安神定魂。
贾敏别无他法,当即辞别贾母,带着昏迷不醒的黛玉移居情情斋,潜心静养,日日陪护。
林家遍寻天下名医无果,恰逢北静王从北关征战归京,途中骤发急病,偶遇一位跛脚道士。
那道士医术通神,手段莫测,顷刻便治好北静王急症,就连其多年战场旧伤与陈年顽疾也一并根除。
北静王欣喜万分,郑重将道士请入京城,静待其为京中贵眷诊治。
跛脚道士应邀踏入情情斋,只抬眼观瞻一圈气场气象,瞬时面色大变,绕着院落里外踱步三圈,二话不说转身便走,似有万般忌惮唯恐避之不及。
贾敏见状心知不妙,连忙快步上前苦苦挽留。
道士推脱再三执意要走,实在拗不过贾敏恳切哀求,方才驻足停留,勉强应允诊治。
只是道士开口便是冷言警语,字字刺耳:“此女自幼便该皈依佛前托身菩萨,当年强行留于俗世牵绊亲情,于家不利于己伤身,数年安稳已是侥幸。”
贾敏闻言心中郁结不适,却因有求于人,只能压下心绪赔笑敷衍,不敢辩驳半句。
道士不再多言,入内看诊,不施针石不开汤药,只抬眼盯住黛玉腕间墨竹珠串,淡淡吩咐:“此珠乃是世外上人本命法器,能驱邪祛病安神定魂。只需将珠串碾碎熬煮汤药,每日取一枚服食,不出时日,自可痊愈。”
言罢,他再不逗留,不顾众人挽留,拂袖夺门而出,仓皇离去,仿佛身后有滔天祸患绝世凶煞追赶。
道观之外,远远传来他随性高歌,歌声苍凉悠远,道尽尘嚣:
“世人都晓神仙好,神仙也有做不了。天地古今尽沧海,神仙打架小鬼绕不了。世人都晓神仙好,神仙也有多烦恼。天上仙子思凡心,闺中儿女带泪笑。笑也不及相思苦,苦到深处百病绕。病体缠绵富贵何来,不如随缘事去了。一水田衣百家场,大梦到头愁事消。”
歌声飘渺渐远,余音绕梁。
贾敏听得心神恍惚,喃喃自语:“这唱的究竟是何意?”
秦可卿神色淡然,随口宽慰:“方外道人,随口疯言罢了,不必深究。只要能治好林姑娘的病,便是善事。”
黛玉神智渐清,耳目通明,卧在榻上静静听着二人对话,过往诸事心底已然豁然明朗。
自己缠绵一月的怪病,神魂离体的梦魇,皆是青九捏碎墨竹珠所致。
青华定然身陷绝境遭遇大难,才会让青九不顾自己安危匆匆离去驰援,甚至不惜以秘法将自己困于昏迷静养之中,隔绝俗世风波避开朝堂棋局。
她心中满是疑窦重重。
那跛脚道人本是红尘度化的世外仙真,依青华往日所言,他与癞头和尚早已抽身远去不问红尘俗世,此番断然入京,现身道观,绝非偶然,定然是时局异变,宿命轮转。
正思忖间,秦可卿笑着走入屋内,对着贾敏扬了扬手中礼单,语气轻快:“近日王府频频送来珍稀补品与绸缎首饰,皆是内宫制式与皇家贡品,一股脑尽数送到我这情情斋来了。我这清修道观,素来清净无华,实在容不下这般花红柳绿富贵繁华,太太请看,该如何处置妥当?”
贾敏脸上的笑意凝固,抬眸望向卧榻上昏睡的黛玉,眼底思虑重重,心绪翻涌,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疲惫疏离:“真人自行处置便可。我们母女不过是暂且寄居此处,待年后你父亲述职完毕赴任交割,便即刻离京南下,这些华贵物件,我们终究带不走也留不得。”
秦可卿笑意盈盈眸光暗藏深意,故意问道:“林家深受王爷器重垂青有加,乃是天大的机缘福气,太太为何反倒愁眉不展满心顾虑?”
贾敏抬眼看向她那张似笑非笑置身事外的面容,心底骤然生出几分郁气。
当初为避贾府纷争跳出是非漩涡,才决然搬入这清虚道观,本以为是跳出狼窝得享清净,不曾想这看似无尘的道家圣地,依旧牵扯皇家秘辛与王府纠葛。
秦可卿身奉皇命暗结北静王府,看似超脱世外,实则依旧在棋局之中为人奔走。
北静王的心思,如今已然昭然若揭。
年少赠珠、成年赠花,江南旧事暗中帮扶,屡次施恩,层层铺垫,步步牵绊,尽数是刻意为之。
林家承他无数人情恩惠,到头来,竟是要以黛玉终身作为偿还沦为牵绊。
贾敏心中万般不甘百般疼惜。
她深知黛玉心性高洁,一心要情爱自由,绝不愿女儿沦为权势博弈的棋子与人情交换的筹码,受这半分胁迫委屈。
可遍观当下局势,她苦思良久,竟寻不出半分脱身之法与破局之路。
她压下心底焦虑,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宿命悲凉:“黛玉自小体弱多病,当年家中迎来世外大师青华,本欲度她皈依佛前终身供奉菩萨,是我做母亲的私心不舍强行挽留。幸得大师心善,常年留驻林家暗中护佑,方能保她岁岁平安康健无忧。如今大师远去,她无人庇护,她便骤然重病缠身。可见这孩子命格清奇,俗世福气难承,终究是离不得神佛护佑。”
秦可卿闻言,脸上打趣看热闹的神色尽数收敛,正色拉住贾敏的手,语气恳切:“太太切莫说这般丧气话。我便是舍弃俗世皮囊皈依道门之人,深知出世修行斩断亲情的苦楚无趣。林姑娘芳华正好,病体初愈,万万不可心生执念,自厌自弃。”
贾敏自知言语颓丧心绪过激,勉强收敛愁绪,温声敷衍:“多谢真人宽慰。连日忧心女儿病情,我早已神思不属,思虑过重,是我失言了。”
她虽是随口遮掩,心底的焦虑却分毫未减。
北静王欲与林家联姻结好,看似是林家高攀权贵的天赐良缘,可黛玉素来执拗,绝不肯依从将就。
她隐隐猜中黛玉心底深藏的情愫,却不敢深想不敢点破,神佛凡俗与云泥之别,那份念想,终究是逆天违命,万万不可。
贾敏满心纷乱愁绪,全然未曾察觉,榻上的黛玉已然缓缓睁眼,神智彻底清明,将二人对话尽数听入心底。
随着墨竹珠汤药力尽数化开浸润四肢百骸,黛玉只觉浑身轻盈通透灵台澄澈,如同浮沉仙境云间,无拘无束洗尽尘嚣。
脑海中一缕冥冥意念愈发清晰笃定,前路方向与心中抉择,已然了然于心。
青九帮她拖了一月有余,林家不仅没脱离京城旋涡,反而愈发被北静王爷的恩情包围。
青华难归,她以难等待,如此局势,怕只能孤注一掷了。
自己的心思在这段等待的日子里已是明了,但那终将是惊骇世俗完全无法成行的妄想,既如此,那便如此。
除了那人,她宁愿孤身到老。
黛玉通透地看尽了俗世棋局与权势纷争,她睁开眼睛,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却无比坚定:“我该去了。”
贾敏骤然听见女儿出声,又惊又喜,连忙俯身将她拥入怀中,热泪纵横,哽咽难言。
院中丫鬟仆妇皆是欣喜万分,忙乱着请安道喜,奔走传报,沉寂一月的院落,终于重焕生机。
一番忙乱过后,屋内终于重归清净。贾
敏柔声叮嘱黛玉好生休养,安睡补神。
黛玉轻轻摇头,依偎在母亲怀中,眼底澄澈通透:“我已然睡了许久,再也不想躺卧静养,只想陪着太太说说话聊聊心事。”
贾敏满心怜爱,哪能不依?当夜便陪着黛玉同榻而眠,将她昏迷一月间的所有变故与王府纠葛,一一细说分明,毫无隐瞒。
黛玉静静听闻,尽数印证心中猜测,终于缓缓开口,清明通透:“太太,我沉睡这些时日,看似昏沉不醒,实则神魂清明,在梦境中历经一世浮沉,历尽仙境岁月。我梦见自己居于白墙黛瓦古刹钟声之间,日日听经闻法静坐修心,看朝升暮落叶盛叶枯,洗尽凡尘杂念远离是非纷争,清净自在,无忧无虑。”
她抬眸望向贾敏,眼底满是笃定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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