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里只看得见一双粉底云纹朝靴,以及下摆淡青兰花暗纹锦袍。
黛玉一时茫然:“……啊?”
“往年我派人送往林家的兰草,怎尽数被你转送他人?”
黛玉心头巨震,瞬间猜出对方身份,手足发软险些撑不住身形。
一只莹白修长的手朝她伸来,温声道:“地上寒凉,起身再说。”
青九瞪圆一双兽目,望着月白锦袍俊俏少年,嘴巴大张久久合不拢。
心底暗自疑惑,莫非又是那黑心和尚乔装假扮?细细分辨气息又全然不同,此人纯粹凡俗龙气,没有青华身上地府独有的看透人心的阴冷禅煞。
黛玉不敢触碰那只手,自己撑着地面缓缓站起,依旧垂眸避开对方视线。
少年收回手臂,耳畔传来长剑归鞘轻响,黛玉悬着的心稍稍落地,悄悄往后退了半步,保持距离。
“不必惊惧,我不会伤你。”
温润声线里带着几分和善,莫名有熟悉之感,黛玉却执意不肯抬头对视。
水溶静静打量身前少女:身形纤细单薄,乌发仅以红绳束起,简单插一支素珠银簪,垂首时脖颈莹白细腻,冬日淡阳穿过光秃枝桠,落在肌肤上连细细绒毛都清晰可见,小巧耳垂悬着一对同料珍珠坠子。
她身姿清丽绝尘,说话嗓音软和,方才受惊微微发颤的鼻音,搅得他心绪纷乱,恨不得叫她抬眼安心,只是眼下这般密谈场合,终究强行按捺住心思。
他心中暗自思忖,她这般费心保全贾府,终究是顾及外祖一族安危。
沉吟片刻,水溶出声吩咐身侧中年官员:“此事关乎朝局,姑娘所言计策甚妥。张大人,你可听清了?”
一旁始终不敢插话的张姓大人低声称是。
“你即刻暗中联络秦氏,告知她只要亲身赴阙告发太子,我保她性命无忧,事成之后可与贾蓉和离,彻底脱离宁国府,再无性命之忧。”
张大人躬身领命,悄无声息转身离去。
“你——”
不等水溶话说完,黛玉抢先躬身一礼:“民女多谢王爷成全,就此告辞。”
话音未落再退一步,目光盯着脚前路径,低头快步欲走。
水溶下意识抬手想要唤住她,指尖悬在半空,终究缓缓落下,未曾阻拦。
多少次心中预想重逢画面,原以为是风光和煦闲话寻常的温柔相见,不曾想竟是这般暗藏朝堂阴谋的窘迫境地。
水溶满心懊丧,紧攥剑柄恨责自身,怎会将她卷入这般凶险纷争。
早年姑苏初见,便已令林家深陷风波,如今再度相逢又添祸端,莫非自己于她而言,从来都是灾厄?
几步快步追上黛玉,柔声安抚:“姑娘不必恐慌,我绝不会加害于你。你的计策极好,不必逼死秦氏遂了太子心意,劝她投诚乃是万全之策。我的人会前去游说,即便劝说不成,荣、宁二府也绝不会因此获罪。”
事已至此,黛玉只能坦言自己确有保全外祖家的心思:“民女也会寻机会劝说秦氏,请王爷放宽心。”
“不必你亲身涉险,一切交由我的人手处置,信我。”水溶心头焦灼,恨不能剖明心意,双拳微微收紧。纵使从前直面血案刑狱,他也从未这般慌乱,不过一名手无寸铁的柔弱姑娘,竟叫他方寸大乱。
“知晓了,多谢王爷。”黛玉微微侧过半边身子,始终不肯回头,“王爷请留步。”
身后脚步声步步逼近,黛玉心头愈发慌乱,不愿与他深交牵扯。
“林姑娘。”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攥住她的胳膊,温润慵懒的清音吹散林间冷意,恰好化解紧绷氛围。
黛玉猛地抬眼,长睫轻颤,眼底水光乍现,满是欣喜:“大师!”
青华朝她温和一笑,转头望向月白锦袍的水溶。
二人眉眼竟有七八分相似,一双桃花眼眼尾上挑,自带无边春色,只是水溶眉目覆着一层肃杀冷意,青华周身飘逸随性,气氛瞬间尴尬,宛如镜中对望。
水溶头戴玉冠红缨,一身皇家清贵冷冽;青华光着头身披粗麻淄衣,一身出尘淡然。
细看气质全然迥异,方才那几分相似反倒显得怪异。
黛玉躲在青华身后,悄悄抬眼打量二人相似眉眼,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出声,凝滞尴尬瞬间消解。
有青华在身侧,黛玉浑身紧绷尽数散去,再不畏惧北静王水溶,上前敛衽端庄行礼:“民女见过北静王爷。”
水溶将目光从青华身上移回黛玉面庞,轻声发问:“方才分明已然猜出是我,为何刻意装作不识?”
黛玉垂眸答话,眼底干净澄澈,看不出半分谎意:“民女愚钝,直至三生大师赶来,方才忆起王爷少年时模样。”
水溶心知她满口谎话,却半点恼意生不出来。
方才仅凭几句朝堂密谈,便瞬间权衡利弊想出两全之计,聪慧通透至此,怎会猜不出自己身份?分明是见青华前来,才有了依仗才敢坦然相见。
可瞧她狡黠灵动的模样,心中只剩几分软意。
他转头看向青华,眼底藏着讶异,面上不动声色:“大师十余年容颜未曾更改,小王心中实在费解。”
青华淡淡悠然回话:“大抵心中无俗事烦忧,心定容自固,修身养性方能常驻少年模样。”
他上下扫了水溶一眼,轻佻开口,“倒是王爷年岁增长不少。”
这番略带嫌弃的口吻,噎得水溶心口发闷,恨不得动用王爷权责惩戒这放肆僧人,可黛玉在旁,只能强行维持体面。
青华一眼看穿他心中恼意,慢悠悠补了一句:“王爷不必气恼,再过十余年,贫僧依旧是这般模样,王爷却会愈发成熟持重,与贫僧全然不同。”
黛玉憋住笑意,瞥见水溶面色快要绷不住,连忙拉住多嘴的青华:“我们该回府了。”
她飞快瞥了眼气得眼尾泛红的水溶,躬身告辞,“王爷,民女就此别过,秦氏一事民女会配合王爷办妥。”
青华被黛玉拉着转身离去,走至半路还频频回头打量水溶,低声赞叹:“贫僧千算万算,不曾料到世间竟有与我眉眼这般相像之人,如同照镜,实在有趣。”
黛玉无奈叹气:“阿弥陀佛我的大师傅,你没瞧见王爷脸色都气变形了?再这般出言挤兑,当心他动怒发难。”
“变形也不妨,贫僧这般容貌,便是动怒也依旧好看。”
黛玉狠狠翻了个大白眼,如今连出家和尚都这般自恋无状。
她裹紧一身白狐毛大氅,不再理会青华,率先登上软轿,独坐车内摩挲手腕墨竹珠串,想起当年赠予菩萨留存十年的鹡鸰珠,心头纷乱难解。
好在水溶念昔日姑苏恩情,愿意退让,给贾府留一条生路。
看来,北静王与忠顺王爷已暗中接党,且早已脱离了太子一党,自成一派了。
朝堂看似是太子与廉亲王人等斗法,殊不知黄雀在后。
黛玉冷笑。
她无心出手保全荣宁二府,往后自然要一一收回人情利息。
秦可卿一事最难权衡,夹在太子、贾珍、贾府三方漩涡之中,心中背负身世丑闻与翁媳私情双重心病。
若是借水溶之力助她和离离府,也算一桩善果。
回到听香院,遣退所有伺候下人,青华取出一块通体赤红晶莹透亮的上等红玉,掏出小刀细细比照旧玉尺寸裁切打磨,又以细砂石细细抛光。
不多时,一块色泽红润光华璀璨的仿通灵宝玉已然成型。
取纤细金丝层层镶嵌包裹玉身,而后埋入佛像前香灰之中,点燃檀香熏烤。
润玉看得满心疑惑:“大师,形制已然分毫不差,为何还要埋入香灰?”
“玉料崭新刺眼,香灰熏烤褪去新器火气,方像天生胎中带出的古玉。”青华说得轻描淡写,如同新衣裳下水去浆一般寻常。
润玉摇摇头:“大师行事向来古怪,我不掺和,回房温书去了。”
黛玉笑道:“他素来行事自有章法,不必深究,交给他保管稳妥,绝不会出半点差错。”语气笃定安稳,仿佛笃定今日晴空万里无雨。
青华闻言故作委屈:“林姑娘总这般随口编排贫僧,倒好似贫僧是你府上仆役,惹得贫僧不快,索性一走了之。”
黛玉挑眉:“哼,从前又不是不曾不告而别,说得我离不得你一般。”
青华一时语塞,想起前数年擅自离去未曾辞别,理亏心虚,连忙软声哄劝:“是贫僧过错,往后但凡有事离开,必留一道神识伴你左右。”
黛玉取一炷清香供奉菩萨,望着相伴十年的佛像,忽然开口:“你与北静王爷眉眼极为相似,只是气韵天差地别。就连这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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