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春暖,烟光叠翠,融融晴色漫遍扬州城。
三生居外青竹林立,清风穿叶簌簌成韵,西纱窗内光影柔和静谧安然。
黛玉端坐窗下,低垂臻首,素手挥毫,笔尖落墨淋漓,一幅墨竹图渐渐成型。
竿挺叶疏风骨清峻,尽得竹之清雅风骨。
她缓缓搁下狼毫,抬手轻揉酸胀的颈肩,眸光凝着案上画作,轻声叹道:“大师你来瞧瞧,我这幅墨竹,风骨虽有,却总觉少了几分灵气生动,远不及你笔下草木鲜活自然。”
窗外竹林间,一袭素白僧袍的青华全然失了平日超然端严之态,随意蹲在林间泥土上,指尖刨着鲜嫩春笋,闻言抬眸轻笑,声线散漫温润:“无妨,画差些不打紧,正好够做一盘油焖春笋。”
黛玉闻言又气又笑,随手从案上青瓷瓶中抽出一枝盛放的海棠,扬手便往窗外掷去,眉眼含嗔语调娇软:“好个贪吃的大和尚!一别数年方才归来,满心满眼竟只记得口舌吃食,半点无半分出尘气度。”
青华顺势起身,抬手稳稳接住凌空飞来的海棠花枝,指尖轻捻,随手便将这枝粉白娇花别在了耳畔。
他缓缓抬眸回身,依旧是十八九岁的清朗模样,眉目如画骨相清绝,一袭宽大素白麻布僧袍衬得身姿颀长挺拔,姿态清逸出尘。
耳畔艳色娇花点缀,愈发衬得他唇红齿白面如冠玉,明明是僧人装束,却自带一身风流隽永不染尘俗的仙气,飘飘然有凌云之态。
黛玉怔怔望着他,明眸轻眨,眼底满是讶异:“一别数年,人间草木几度枯荣,你怎得模样分毫未变?依旧是这般年少模样。”
青华垂眸剥去春笋外层老皮,指尖动作从容闲散,淡淡应声:“懒得刻意改换皮囊,我天生这副模样,难道不好么?”
此时的黛玉,早已褪去垂髫稚气长成亭亭少女。
身姿抽条纤细婀娜娉婷,肌肤莹白胜雪温润如玉,五官精致绝伦,一颦一笑皆是风流照水气韵天成。
鸦羽般的长睫浓密纤长,垂落时遮住眼底灵动眸光,抬眼时清波流转氤氲水润,娇嗔之时如烟似雾温柔缱绻,万般幽情柔意,足以融化人心。
青华抬眸,唇角扬起一抹明朗笑意,宛若骄阳铺野朗月凌空,裹挟着山川大河的洒脱风致,熠熠生辉:“小僧乃是大荒山青埂峰下,云游入世的癞头和尚是也。”
“半点癞态也无,不过是个混吃混喝贪恋口腹的野和尚罢了!”黛玉轻笑出声,抬手摘下窗边细碎花瓣,轻轻往他身上扬去,“我便撒些花瓣予你权当白发癞斑,勉强凑个癞头和尚的模样!”
花瓣纷扬落满白衣,温柔烂漫。
华垂眸浅笑,低吟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多谢女菩萨布施点缀。”
他抬手将剥净的嫩笋置于竹篮之中,抬眸问道:“两根春笋,可够一盘佳肴?”
黛玉白他一眼,回身抬手合上纱窗,娇声嗔道:“既寻得了食材,便劳你自己下厨烹制去吧!”
青华抬手轻轻拍落肩头落瓣,无奈失笑:“好好的又生什么气?”
一别近数载,他悄然离去又悄然归来。
此番重回扬州,原是推演时局,算定江南将有风波异动,特意折返护她周全。
未曾想昔日才及他大腿懵懂软糯的垂髫稚童,已然长成这般亭亭玉立灵气逼人的窈窕少女。
如今的黛玉思虑深远,性情愈发难测。
他初归几日,险些被记仇的姑娘持杖赶出门去,幸得润玉及时拦阻,才勉强落下脚来。
连日温声哄劝百般迁就,她依旧时而嗔恼时而冷淡,心绪起落难猜。
青华摇头轻笑,俯身又掘出一根饱满春笋,仔细剥净泥皮,一并放入竹篮,提篮转身,缓步走向三生居的小厨房。
他离去数年,清冷幽静的三生居早已被黛玉打理得暖意融融,俨然成了她的半个别院。
院中处处摆放着她的笔墨书卷,一些雅致摆件,就连闲置许久的空屋,也被特意改造成一间干净整洁的小厨房。
厨房内值守的厨娘见他进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满脸恭敬笑道:“大师若是想吃油焖春笋,只需吩咐一声便是,我们即刻便能备好,何须劳烦您亲自动手?”
林家上下老小,皆已知晓这位三生居士的不凡。
一别八载,凡尘岁月流转世人几经更迭,他容貌依旧分毫未改,青春如初。
府中老仆私下皆叹,这必然是隐世活菩萨下凡,心中敬畏至极,甚至有人暗自备好香烛,想悄悄来三生居外跪拜祈福。
若非黛玉屡次严厉制止,加之青华素来随性淡然全无高僧架子,这清净雅致的三生居,早已沦为香火鼎盛的祈福道场。
青华微微摆手,语气温和:“无妨,你只需替我烧火即可,余下的我自己来。”
厨娘闻言瞬间瞠目结舌,怔怔看着他:“大师、大师竟还会下厨做饭?”
往日青华居于此处,向来是提笔写下详尽菜谱,交由下人烹制,自己从不动手。
黛玉从前还时常笑他,菜谱写得细致周全分毫不差,偏生自身四体不勤,只会动口不会动手。
青华略一思忖,淡淡笑道:“多年未曾下厨,约莫还记得几分手法,今日且试一试。”
说罢便亲自上手,清水洗净春笋,持刀稳切,片片厚薄均匀、整齐划一,刀工沉稳,章法俨然,不见急躁凌厉,却处处透着通透功底。
不过片刻,两根春笋便尽数切好。
继而热锅倒油、下料翻炒、调味收汁,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当真娴熟地道,全无生疏之感。
另一边,黛玉将晾干的墨竹画卷细心卷起,稳妥收入画缸之中,转身步入堂屋。她抬手为案前供奉的佛像焚香一柱,青烟袅袅缓缓升腾,心头瞬时澄澈安然。
连日萦绕心头的郁结已然尽数消散,她心底暗自释怀,再也不愿暗自揪着心事,私下嗔怨那位不辞而别的假和尚。
这尊佛像乃是依青华容貌亲手雕琢,眉眼清俊神态超然,只是多了几分菩萨的慈悲端严,少了真人眼底的灵动鲜活。
唯有偶尔垂眸慵懒的神态,与他本人一般无二,惟妙惟肖。
佛像常年洁净无尘自去斑驳,无需下人日日擦拭。
佛腕间悬挂着北静王特意赠予的鹡鸰香珠,清幽珠香与殿内袅袅檀香缠绵交织,酿成一室独有的清润气息,岁岁年年安然不变。
黛玉日日都会来此静坐片刻,闻着熟悉的香气,浮躁心绪便会尽数平复,心底安稳踏实妥帖。
她心知青华素来随性自在来去自如,当年悄然离去,是算定数年无事可暂得脱身;此番悄然归来,定然是时局暗涌浮动将有变故。
近来朝堂风云渐起,太子被废又被复立,复立后行事愈发乖张失度,与廉亲王一党针锋相对,党争愈烈势同水火。
而已被视为朝廷“孤党”的忠顺王一脉,看似远离两派党争,但却稳稳站住脚跟,埋头做事,踏实能干,在圣上面前屡得嘉奖,渐得一批正直忠君之士青睐,隐有另起一派之意。
贾府有探春居中制衡周旋调度,看似置身事外安稳无虞,可东府贾珍近来行事越发没有章法,不仅私下与太子暗中往来,还偷娶义忠亲王遗落在外的私生女儿秦氏为媳。
贾府这般首尾两端,自以为聪明地两边下注,实不知是为家族埋下更大祸患!
黛玉正暗自思忖间,门外脚步声轻快传来。
雪雁快步入内,身后紧跟着那条尺许长短的青色卷毛灵犬青九。
青九鼻尖不停翕动四处嗅探,转瞬便捕捉到厨房飘来的浓郁香气,不等众人言语,撒腿便朝着厨房方向狂奔而去。
雪雁仰头笑道:“姑娘,好香的饭菜气!是大师在厨房亲手炒菜呢!”
紫鸢紧随其后,眉眼含笑道:“真是看不出来,大师竟还会下厨烹制饭菜!从前他只肯写菜谱吩咐我们动手,姑娘往日还打趣他,菜谱写得这般细致周全,偏偏自己懒得动手。今日倒是难得,亲自下厨了!”
黛玉鼻尖微动,闻着满院飘香的烟火气,故作嫌弃地轻哼一声:“整日尽是这般新奇搞怪,半点高僧清雅模样也无。”
“那不知在姑娘心中,何等模样才算高僧?”
清朗温润的声线自身后传来。
青华端着黑漆木盘缓步而入,盘中三碟小菜精致清雅:一盘油亮鲜嫩的油焖春笋,一盘色泽金黄的香椿炒蛋,一盘软糯清甜的槐花小饼。
他将木盘轻轻置于榻前小几之上,垂眸轻嗅饭菜香气,抬眸望向黛玉,眼底含着浅浅笑意:“香么?”
黛玉故意皱起鼻尖,红唇轻启故作冷淡:“不香。”
可鼻尖萦绕的鲜香层层递进勾人食欲,腹中馋虫早已按捺不住,心底早已悄然松动。
青华看穿她口是心非的矜持,无奈含笑抬手,温声唤道:“过来坐。”
黛玉磨磨蹭蹭带着几分不情愿,缓缓挪到他对面落座。
青华盘腿坐于榻上,亲手执筷递到她手中,眼底带着几分纵容笑意:“小僧千年未曾下厨,今日难得亲手烹制一餐,姑娘好歹给些脸面,尝尝滋味如何?”
黛玉微微扬起下巴,傲娇模样尽显娇憨:“那便勉强尝几口罢。若是味道不佳,依旧要拿大棍子将你打出门去。”
青华只笑不语,眸光温柔缱绻,静静凝望着她。
少女眉眼明媚,模样娇俏灵动,明明满心期待,却偏要故作疏离矜持,这般口是心非的模样,动人心弦。
黛玉被他看得脸颊发烫,连忙抢过筷子,嗔声开口:“看着我作甚?我又不是盘中佳肴,不能下食。”
青华唇角微扬,低声轻笑:“古人云,秀色可餐。姑娘这般倾城之姿,想来自是可餐的。”
直白温润的夸赞落入口中,带着几分难得的孟浪打趣。
黛玉瞬间面红耳赤,心头滚烫。
青华自知失言,太过唐突,连忙起身缓和气氛:“你慢慢品尝,我去看看煨着的汤品火候。”
他转身离去,黛玉脸上的潮红才渐渐褪去。
她抬手执筷,轻轻夹起一片春笋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滋味算不上世间绝顶美味,胜在春日食材鲜嫩纯粹天然清润,带着烟火温情,比府中厨娘精心烹制的珍馐,更多几分动人暖意。
她每样小菜都浅尝几口,便放下筷子,捧起清茶小口啜饮,静坐窗前暗自思忖。
不知是自己年岁渐长心境成熟,还是别离数载疏离渐生,近日与青华相处,总隐隐透着几分生疏别扭,全然没了幼时无拘无束肆意欢畅的自然随性。
她心底了然,青华此番处处迁就刻意哄让,大抵是以为她还在为当年不告而别的旧事置气。
黛玉轻轻叹气,心头郁结尽数化开。
经年别扭,终究是孩童心性。
罢了,便既往不咎,原谅他便是。
正思忖间,青华端着一钵滚烫鲜美的笋片火腿汤缓步归来,手中还托着一碗粒粒饱满香气馥郁的绿畦香稻粳米饭。
他将饭菜轻轻摆好,抬眸望向黛玉,眼底满是纯粹期待:“尝尝,滋味如何?”
吃人嘴短,黛玉唇角扬起浅淡笑意,诚心夸赞:“味道极好。大和尚若是日后厌了佛门清修,大可还俗开一间酒楼,凭这手艺,定然宾客盈门生意兴隆。”
青华眼底瞬间漾开层层笑意,如春风拂水,涟漪层层荡开,温柔璀璨:“甚好,正合我心意。届时我坐镇后厨当大厨,再请几位如姑娘一般的美貌佳人做店小二——”
话音未落,他倏然收口,抬手轻拍自己唇角,略显无奈失笑:“陋习难改。终日在地府与恶鬼厉魂辩驳口舌,惯会挖苦挑刺妄议人心,职业病入骨。须知貌美如花的佳人,未必心性纯善,或许暗藏黑肠终堕地狱油锅。不该随口打趣姑娘,该死该死。”
这是他第一次直白提及自己的地府来历。
黛玉心头微动,眼底浮出几分好奇,轻声追问:“千年狐狸万年龟,大和尚来历不凡,究竟是何人?入世凡尘,所为何事?”
青华微微轻叹,正欲开口作答,一道青色残影骤然蹿入屋内。
青九矫捷一跃,稳稳落于榻上,毛茸茸的狗头直直对着满桌饭菜,舌尖垂落哈喇欲滴,满眼贪婪馋相。
青华抬手精准无误,一把攥住它后颈软肉,淡淡挑眉,语气戏谑:“我亲手烹制的饭菜,也是你配吃的?”
青九四肢乱蹬,满心不服,汪汪两声怒吠:【小气鬼!区区素食,本犬根本不屑入口!】
它气不过,张口便啃向青华手腕,可对方皮肉坚硬胜铁,啃了半晌纹丝不动,只硌得自己牙口发酸。
青九连忙呸呸吐气,转头立刻换了一副模样,摇着尾巴蹭向黛玉膝头,湿漉漉的眼眸满是谄媚可怜,百般讨好。
黛玉温柔轻抚它一身卷毛,无奈笑道:“你素来不爱素食清味,何苦在此赖着讨人嫌?”
青九满脸机灵,旁人不知其中贵重,它却心知肚明。
这可是十殿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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