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芽是被冻醒的。
不是冷,是那种凉丝丝的空气贴在脸上的感觉。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谢衍之单手托着,像托一袋不太值钱的杂货。她趴在他肩上睡了一路,口水把他肩头那块黑料子洇湿了一小片。
谢衍之没提这茬。苏芽听见他的心声在嘀咕:"……洗了就行。没必要说。说了她哭怎么办。"
苏芽把脸又埋回去,假装还在睡。然后她感觉谢衍之停下脚步,面前传来一声很轻的"嗡"——像什么屏障被打开了。
她悄悄睁开一只眼。
面前的别墅安静地坐落在山谷间。白墙灰顶,整面落地窗干净得像不存在。门前青石小路两侧种着两排银蓝色叶子的树,风一吹叶子翻动,闪着一片细碎的光。
很美。
但苏芽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风景上。因为她的耳朵——或者说她的能力——正在疯狂接收这栋房子自己发出的"声音"。
"我好空……"
这是一个闷闷的、像是饿了很多天的声音。苏芽扭头看向厨房方向。冰箱。冰箱在说话。
"从来没人坐过我……"
客厅正中央那套纯黑色的皮沙发委屈地嘀咕着。
"主人好久好久好久好久没拉开我看外面了……"
落地窗前那幅灰蓝色的窗帘在脑海里数着日子,数到了一千多天。
苏芽把脸从谢衍之肩上抬起来,认认真真地环顾了一圈。客厅很大,层高很高,色调只有黑白灰三种。除了沙发、茶几、一个空书架,什么也没有。墙上没挂画,地上没铺毯子,茶几上连杯水都没有。
冷清得像一个样板间。还是最没人买的那间。
"叔叔。"苏芽开口。
谢衍之正在玄关换鞋,听见她叫,回头看了一眼:"嗯。"
"你家好孤单呀。"
谢衍之换鞋的动作停了一秒。苏芽清清楚楚听见他心里的第一反应是:"一个小屁孩懂什么叫孤单。"
紧接着第二句是:"……但是她说得好像没错。"
第三句是:"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住不起大的。"
谢衍之面无表情地换完鞋,走过来把苏芽从肩上摘下来,像摘一件挂饰,然后把她放到了沙发上。
苏芽陷进去了。沙发太软,她三岁的小身板一坐上去整个人就往里陷,最后只剩一颗脑袋和两只举起的手露在外面。
"叔叔——救命——芽芽出不来了——"
谢衍之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她。他的心声震天响:"好小一只……比刚才看起来还小……一只手就能拎起来……不,一只手都不用,两根手指就够了……"
苏芽蹬着小短腿挣扎了两下,发现越挣扎陷得越深,索性放弃了。她仰着头看谢衍之,豁着门牙咧嘴一笑:"叔叔,你拎吧,芽芽不哭。"
谢衍之:"……我没说要拎。"
但他蹲下来了。两只手伸进沙发缝里,把她像拔萝卜一样拔了出来。苏芽腾空的那一刻,听见他心里的完整版:
"谢衍之你堂堂元婴剑尊在沙发上拔小孩。你师门的人看到会笑死。你师尊看到会当场宣布跟你断绝关系。你——"
苏芽在空中扑棱了一下腿,准确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叔叔,你心里好多话哦。"
谢衍之:"……没有。"
"明明就有。你说自己是什么剑——"
"你饿了。"
谢衍之把她放到地上,转身朝厨房走去,背挺得笔直。苏芽盯着他的背影,笑得像只偷到油的耗子。她听见他走出去三步之后心里补了一句:
"刚才那个拔萝卜的动作是不是有点蠢。她肯定觉得蠢。为什么要在意她觉得蠢。我是剑尊。算了厨房有什么吃的。"
苏芽迈着小短腿跟在后面,进了厨房。
然后她发现谢衍之站在灶台前,一动不动。背影看着很高大很可靠,但苏芽绕到他侧面看了一眼——他盯着灶台上那口崭新的铁锅,眉心微皱,表情像在观摩一道上古禁制。
"叔叔,你会做饭吗?"
谢衍之沉默了两秒。"会。"
苏芽听见他心里的正确版本:"煮粥算吗。把米和水放进去点火。应该不算难。上次试的时候是二十年前。粥最后变成黑色了。那应该是火大了。这次小点火。"
"叔叔,你上一次做饭是什么时候呀?"
"……不重要。"
他拿起一袋米,拆开,往锅里倒。苏芽在旁边踮着脚尖看着,看见他倒了整整半锅米进去。
"叔叔,你平时吃多少?"
谢衍之想了想:"辟谷。不吃。"
"那你给我煮粥,为什么要煮半锅?"
谢衍之握着米袋的手顿住了。他盯着锅里的米沉默了三秒。苏芽听见他在心里说:"半锅太多了吗。一个人吃多少。小孩吃多少。没养过。不知道。"
"叔叔,"苏芽拽了拽他裤腿,"芽芽只吃一小碗就够了。"
谢衍之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他转身把锅端起来,试图把多余的米倒回去。但米已经湿了水,黏在锅底倒不出来了。他又沉默了一下,把锅重新放回灶上:
"煮了。吃不完明天。"
"你不是说辟谷不吃东西吗?"
"……明天给你吃。"
苏芽笑起来,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看他忙活。谢衍之加水、开火、盖锅盖,动作倒是不慢,但全程绷着一张脸,眉头就没松开过。
锅里的水烧开的时候,苏芽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我烧了……好烫……主人看我……我在冒泡泡……"
是那口锅。锅在开心。
苏芽捂着嘴,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笑。
然后闻到一股焦味。
谢衍之猛地转身掀开锅盖——锅底粘了一层黑糊糊的东西,粥倒是熟了,但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烟气。
苏芽凑过去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谢衍之面无表情的脸。"叔叔,"她小声说,"粥哭了。"
谢衍之把锅盖合上了。苏芽听见他心里在说:"谢衍之你杀妖如麻但你连粥都煮不好。你连粥都煮不好。你怎么带小孩。要不还是送回去。"
她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腿。"叔叔不伤心!芽芽吃糊的也能吃!不浪费粮食!"
谢衍之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鼻尖上还蹭了一小块灰。他心里的声音变了:"……没法送回去了。"
苏芽把脸贴在他腿上蹭了蹭,笑得像只小赖皮。
第二回合是泡奶粉。
谢衍之从柜子里翻出一罐奶粉,苏芽不认识牌子,但看见罐子上画着一只卡通牛。她怀疑这是谢衍之刚才用传讯玉简远程下单让人送来的。他往杯子里倒了两大勺。
苏芽凑过去闻了闻:"叔叔,这是大人的还是小孩的?"
谢衍之看了罐子一眼:"……不知道。"
苏芽听见他在想:"标签上写的什么……幼儿……适用年龄——三岁以下。那就是小孩的。"
"叔叔,你刚才看标签了对不对?芽芽看见你眼睛转了!"
"……你话怎么这么多。"
他转身去烧水。水烧开了,直接往杯子里倒。谢衍之端起杯子试温度——嘴唇刚碰到杯沿就猛地撤开,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他烫着了。
苏芽听见他的心在大喊:"好烫好烫好烫舌头没了——谢衍之你在干什么你一个剑尊被开水烫了说出去——"
她跑过去,努力踮起脚尖,拽住他端杯子的那只手往下拉。谢衍之弯下腰来,苏芽鼓起腮帮子朝着他的手指吹气:
"呼呼——不疼不疼——"
温热的小风扑在谢衍之的食指上。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苏芽继续吹,一边吹一边念叨:"芽芽摔破膝盖的时候院长阿姨就是这么吹的,吹一吹就不疼了,叔叔也——"
她突然停住了。因为她听见谢衍之心里那句话像被谁按了放大键:
"她吹气好软。她的嘴好小。她在担心我烫到。谢衍之你不对劲。你不对劲。你不对劲。"
苏芽抬起头,和谢衍之对视了两秒。男人的脸还是那张冷脸,没什么变化,但耳朵尖有一点点红。苏芽眨眨眼,决定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叔叔,"她松开他的手,"那等水凉了再泡吧。芽芽不着急。"
"嗯。"
谢衍之直起身,把杯子放到桌上。转身的时候,苏芽听见他心里的音量终于小下来了:
"谢衍之,稳住。你带的是一只幼崽。不是妖兽。你不需要紧张。你连九阶妖兽都单挑过。泡奶粉不难。冷静。"
苏芽坐在小板凳上晃着小短腿,心说:叔叔你知道你心里说的比外面说的一百倍还多吗?
第三回合是换衣服。
等奶粉终于泡好喝上之后——谢衍之往里头加了三块冰块才把温度降下来,苏芽喝着的时候老觉得他在旁边偷偷观察她有没有被烫到——天已经黑了。
谢衍之翻了半天柜子,找出一件自己的黑色棉质T恤。
"先穿这个。明天给你买新的。"
苏芽接过那件T恤,展开比了比。下摆拖到地上能当裙子,袖口卷五圈才能露出指尖,领口一歪露出半个肩膀。
"叔叔,这不是衣服,这是麻袋。"
"……有的穿就不错了。"
苏芽听见他心里在愧疚:"确实大了。穿不了。明天让老二去买。买粉色的?粉色小孩都喜欢。不对她喜欢什么颜色。没问。要问。明天问。"
"叔叔,"苏芽举着那件"麻袋"仰头看他,"芽芽喜欢蓝色,天蓝的那种。你不要明天买粉色。"
谢衍之的表情肉眼可见地裂了一丝缝:"……我没想给你买粉色。"
"你明明想——"
"来。穿衣服。"
他蹲下来,笨手笨脚地把T恤往她头上套。苏芽配合地举起手,但T恤太大了,她钻进去之后找不到洞,在里面闷了两秒。谢衍之赶紧把领口撑开,苏芽的小脑袋终于冒了出来,头发炸成一颗蒲公英。
两个人对视。谢衍之嘴角抽了一下。
苏芽看见他在心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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