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碑比苏芽在梦里看到的还要大。
之前坐在谢衍之臂弯里远远望过来的时候,她觉得那只是一截灰白色的石头柱子,像一根被啃剩的骨头。等真的走近了,仰起头看,才发现那东西立在那儿就像一座矮塔。断面边缘锋利得像被什么力量从中间直接劈开的,没有任何打磨的痕迹,就那么赤裸裸地戳在风沙里。
风从碑面上刮过去的时候,发出一种低沉的呜呜声,像石头自己在吹口哨。
苏芽站在碑前,仰头看了很久。她的小脑袋往后仰到脖子发酸才把整块碑的上沿看完。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碑面最底部的位置——跟她梦里母亲伸手触碰的位置一模一样。她伸出右手小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没有真的碰上去。
"跟梦里的长得一样。"她轻声说。
谢衍之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扫了一圈四周。风沙弥漫的旷野上散落着几块大的石墩基座,像被拔光牙齿后剩下的牙槽。远处隐约能看见一片坍塌的墙基,歪歪斜斜地埋在沙土里,露出半截。这就是上古修真学院的遗址了。如今只剩下一块碑和满地的碎石。
苏芽往前迈了一步。她的靴子踩在碎石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娘当年站在这儿的时候,"她小声嘟囔着,"她也好小。"
她正要伸出手去碰那块碑面——
"谁啊?"
身后传来一道粗哑的声音。苏芽的手缩回去了,她往后退了半步,正好退到谢衍之腿后面。她从他膝盖旁边探出半张脸,看见三道人影从最大的那尊石墩后面走了出来。
两男一女。散修装扮,衣服新旧不一,料子混搭着皮和布,像是凑合着拼出来的。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大汉,宽肩膀,腰间挂着一把宽刀,刀柄被磨得发亮。女散修抱着胳膊站在他右后方,瘦高个,眼神锐利。还有一个男的跟在最后面,身板薄得像纸片。
络腮胡打量着谢衍之,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腰侧——没挂剑——又回到他脸上。"清虚宗的?"
谢衍之没否认。也没承认。他只是把苏芽往身后又挡了半步,淡淡地回了一句:"路过。"
络腮胡眉毛动了动:"路过?断碑岭这种地方,不是什么人都路过的。"他朝断碑歪了一下下巴,"来看碑的?"
谢衍之没说话。
络腮胡往前走了一步,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两下。"看可以。摸不行。动了碑,散修联盟那边有规矩。不管你是哪家的,来了这地界,就得按这儿的规矩来。"
旁边的女散修打量了谢衍之几眼。然后她的目光往下飘了飘,落在谢衍之腿后面的那颗小脑袋上。苏芽正好从谢衍之膝盖旁边探出半张脸来——两只眼睛又圆又亮,安魂珠的白光从棉袄领口漏了一点点出来,在她下巴尖上晃了一下。
女散修忽然开口了:"前阵子也有个白衣女人来看碑。摸了一下就走了。你们跟她是一路的?"
苏芽感觉谢衍之周身的空气微微沉了一下。很轻,但她感觉到了。
谢衍之没看那个女散修,目光还落在络腮胡脸上。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苏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周围的风沙在那一瞬间都静了一瞬。"摸一下。不动别的。"
络腮胡跟他对视了大约三秒钟。然后络腮胡的手从刀柄上拿开了。
"……摸。别太久。"
女散修往旁边让了半步。那个纸片一样的散修已经默默退了三大步,蹲在一块石头后面假装在系鞋带。
苏芽从谢衍之腿后面走出来。她抬头看了看谢衍之,谢衍之低头跟她对视了一瞬。苏芽看见他眼睛里是"去吧"的意思,没有拦她。
她转过身,迈开小短腿,一步一步走到了断碑前面。风把她的碎发吹得往后飘,小棉袄的下摆被掀起来一点。她站在碑前,抬起右手,伸出小手指——跟梦里沈清菀一模一样的姿势——轻轻贴上了碑面最底部的位置。
碰到的瞬间,断碑通体亮了一下。
从里面亮出来的。像石头本身就是一层薄薄的壳,里面封着一整团光。碑面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天然裂隙和人工刻痕被逐条点亮,从底部往上蔓延,一根接一根地亮起来,像有人在一根一根划火柴。
苏芽的手指没有松开。她感觉到碑面在微微震颤,从石头深处传上来的——很轻,像心跳。
络腮胡往后退了一步。女散修的手臂从胸前放下来了。纸片散修蹲在石头后面,嘴张着。
苏芽的手指在碑面上缓缓移动。她在找——那个位置,她梦见过。她的指尖滑过碑面粗糙的表面,凹凸不平的裂隙划着她的指腹,她感觉不到疼。然后她碰到了。
一道金色的痕迹。跟她在梦里看见的一模一样。极细极细的一根线,嵌在石面裂隙的底部,像有人用烧红的金丝在石头上画了一道。苏芽的指尖正好停在那道痕迹上面,严丝合缝地覆盖上去。
金色的痕迹亮了一下——比刚刚断碑整体的光更亮,更集中,像一道被点燃的金线。
然后苏芽发现了另一件事。她的指尖下面,金色痕迹的旁边,还有一道新的痕迹。比沈清菀那道浅得多,像刚画上去还没干透。是她自己的手指刚才印上去的。两道淡金色的细线并排挨着,一道旧一道新,间隔了好多年,却在同一个时刻同时亮着。
苏芽的鼻子忽然酸了。
她看见碑面裂隙深处浮起了一个画面。不是梦里的全景了,这一次是一张脸。沈清菀的脸。半侧着对着她,低垂着眼睫,嘴唇微微抿着。画面里的母亲站在碑前,手指贴在碑面上,嘴唇在动。
没有声音。但苏芽读出了口型。
"芽芽……你以后也会来这里的……到时候你就知道……"
画面中断了。裂隙里的光像被风吹熄的烛火一样依次灭下去。碑身的整体光芒也暗淡了。
但苏芽的掌心贴着的碑面最底部,有一行字在缓缓浮现。很小很小的字,像是被什么力量从石头内部往外蚀刻出来的,一笔一划慢慢成型。
"启程前,去落星镇老槐树下挖。"
苏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每一个字她都认识,连起来的意思她也懂。但她还是把每一个字又默念了一遍。然后她把手指从碑面上拿开了。
指尖是烫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腹——上面有一道淡金色的细线纹路,像一枚小印章印在皮肤上面,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但她能感觉到它还在,只是藏起来了。
她转过身。谢衍之已经蹲下来了,跟她平视。她看见他眼睛里有一层她很熟悉的东西——跟他发现她是混沌灵根那天晚上一样的表情。
苏芽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哑,但没哭。
"叔叔,我娘留了东西。在落星镇。一棵老槐树底下。"
谢衍之看着她的眼睛。"……她怎么留的?"
苏芽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淡金色的纹路只剩下最后一缕痕迹了。"这块碑帮我记住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头看向络腮胡。络腮胡后背抵着石墩,一手攥着刀柄但没拔出来,脸色比风沙还灰。女散修双臂垂在身侧,眼睛钉在苏芽的手指上,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但苏芽的耳朵捕捉到了。
"……混沌。真是混沌。"
纸片散修已经从石头后面站起来,退到更远的石墩后面去了。
谢衍之走到碑前,伸手碰了一下碑面。指腹贴上去,石头又冷又硬,干巴巴的,什么反应都没有。他收回手,看了苏芽一眼。碑只认你。
络腮胡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含了满口沙:"你们……是冲着冰渊去的?"
谢衍之没回答。但络腮胡自己点了点头,像是替他把答案说了。"行。我不问了。那地方的事知道太多反而不利。"他抬起手指了指西边,"落星镇往西去,半天脚程。你们御剑过去更快。不过——"
他顿了一下。
"你们要是打算今晚之前到,最好抓紧。天黑了那边不太平。"他朝地面歪了歪下巴,"地底下那个东西,最近动静越来越大。你们要是走晚了,晚上它可能——"
话音没落。
苏芽忽然抬起了头。她的耳朵动了动,小脸紧绷起来。
所有人都安静了。然后脚下传来一阵极轻的震颤。嗡——像有人在地心深处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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