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门被关上,吝啬向外泄出更多声音。
背对着门,身形高大的青年弯曲着身体,浑身颤抖。
黑色碎发散落在他白皙的额前,墨玉一般的眼瞳里盛满了晃动的泪水,神情里满是慌乱。
他面前的人双手抱胸,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扯出一抹讥讽的笑,眼神冰冷又蔑视,攻击性十足。
眩晕感涌现,江行晃动了下身体,几乎是如饥似渴地盯着她看。他抖着手,终于鼓起勇气抓住她的衣角。
好开心。
好痛苦。
他忽然从自己的角度理解了为什么有些时候人会痴迷被亲近之人伤害的感觉。
就像刮掉腐肉,才会有新生的希望。反复刺激伤口,就可能发展出不一样的叙事,死寂的关系就能重新流动起来。
如果陈洵不能喜欢他,那他希望她能伤害他,用任何她喜欢的方式,除了不理他、无视他。
只要别把他当作和任何其他无关紧要的东西一样对待就好。
难言的快慰和痛楚涌上心间,像是有只温暖的手攥紧他暴露在冷空气中的心脏,反复揉捏。
江行渴氧般加重了呼吸,泪水夺眶而出。
他艰难地牵动面上肌肉,露出温顺讨好的笑,声线颤抖:“小洵,你原谅我好不好,我知道错了...”
陈洵咬着后槽牙。
汹涌的愤怒掺杂着无法忽视的恨意在心间回荡,将她的理智烧得七零八落。
凭什么他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若无其事地摆出一副坦然面对过去的模样?
凭什么他好像真心认为哭泣和懊恼后,事情就能变好?
“凭什么?随便说几句道歉,就觉得一切会变好吗?”陈洵冷笑,江行是真心还是假意都不重要,因为她都不会接受。
本质上江行也没做错什么,可他这个人站在她面前,就是在提醒她回忆起许多个想起他就恶心到辗转难眠的夜晚,而她的生活本来可以很平静。
江行曾经哭着求陈洵和他在一起。
他哭得太伤心了,以至于陈洵实在有些费解,朋友和恋人的区别到底是什么?
他们不是已经很亲密了吗?
他还想要关系好到哪种程度?
只是因为好奇,她答应了江行。然后她发现自己彻头彻尾地错了,她根本就不应该和他谈恋爱。
江行的喜欢像一张黏糊又密不透风的网,网住了陈洵的生活。他每个湿漉漉的眼神、每个低眉垂眼的表情都令她感到恶心。
江行曾经明明也无底线地包容她,接纳她的所有情绪,那时候她接受得毫无心理负担。可是谈恋爱后,江行对她越迁就包容,她就越反感抵触。
江行的靠近,会让她莫名出现反常的羞耻感,隐隐约约却又无处不在,时不时就跳出来折磨她。
这种情绪很快转变为汹涌澎湃的呕吐欲和连绵的厌恶。
陈洵无法接受。
平心而论,江行只是比之前更粘人了一点。
可即使是这样,江行也是错的,因为他摧毁了她平静的生活,也摧毁了他们的过往情谊。
这令她感到无比的愤怒。
“小洵,是我做错了,我不会想着和你谈恋爱了。我只是想回到我们小时候,我只是想被你需要,我们还可以是朋友……”江行语无伦次,下意识揪紧了陈洵的衣角,白皙修长的手指用力到迅速泛红。
因为他故作天真的话语,陈洵甚至有一瞬间想要笑出声。
四年不见,江行还是一如既往地会装模作样。
她抬手扣紧江行的手腕,逐渐加大力道,说出口的话毫不留情:“别在我面前恶心我,可以吗?”
“跟你谈恋爱是我做过最后悔的事。”
陈洵深吸一口气,话语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是你毁了我们,是你毁了一切。”
被陈洵攥紧的腕部很快变红,连带着周围的皮肤都加深了颜色,紧绷感中冒出一股抓心挠肝的痒意。
江行呼吸加速,眼睫轻颤。他抬眼,自欺欺人般执拗地看着陈洵,带着哭腔急急否认:“没有,我们还好好的。”
好在四年不联系吗?
好在看到他就想吐吗?
好在她有时候甚至希望他死在高考后的暑假吗?
恶毒的想法接连冒出,陈洵讥诮地歪头,“好在哪里?”
江行神态委屈又执着,“我们刚才还在聊天,你要我吃掉苹果,这就是好好的,我们不是还和以前一样吗?”
“小洵,我们明明还可以和以前一样!”
江行无法控制地发出抽泣声,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漂亮窄薄的眼皮下瞳仁墨色浓重,仓惶绝望中透着股神经质的病态。
陈洵干脆嗤笑出声,“江行,你想骗的到底是谁啊?别做梦了。”
话毕,她收敛起多余的表情,冷漠地下了判词:“走开,我不想见到你。”
这话一出,江行的神态反而肉眼可见地柔和放松下来,像是寻得了某种慰藉。
他低笑一声,眼眶里的泪颤动着滑落,脸上表情重新恢复温顺:“小洵,我可以听你的话走开。但这不就证明了我们还可以和以前一样吗?”
江行垂下泛红的薄眼皮,长直濡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陈洵从鼻腔里带出一声无意义的短促气音,没什么表情地审视着他。
再多的负面情绪也像针扎的气球一样泄掉,取而代之的是微妙的稀奇和讽刺。
她有些诧异,江行多久没在她面前这么坚持过自己的想法了?
很小的时候,江行虽然也亲近她,但那时候他还像个正常人,他们偶尔也会闹点小别扭。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江行盯着她的时间越来越长,为她做的事越来越多,对待她说的话也像失去自我人格般全盘接受。
高考后的暑假,江行哭着坦白说是因为太喜欢她了,喜欢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恨不得时时刻刻和她黏在一起。
陈洵那时候断定,江行的喜欢病态到甚至让他甘愿献祭自我。
他的喜欢就是记忆里的那样,沉甸甸的,带着不顾一切的奉献和无底线的接纳。
跟眼前的表现显然有些合不上。
江行弯着眼睛继续说:“小洵,我可以一直听你的话,你想对我怎么样都可以。你别不理我好不好?我真的不喜欢你了。我们还可以像小时候一样...”
……
住院当天陈洵不适的症状就消失得差不多,第二天也没检查出什么问题,她很快办理了出院。
江行收拾好东西,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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