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第四十章
【是小祖宗】
三日。
安州百姓全部撤离,只剩下大靖的一万军。
乔昭其实自己不大会系腰带,在家中都是裴却山为他系,阿成也不让他沾手这些。
他自己系的似乎不大好看。
这几日的夜晚没有那么凉,甚至安州每一日都在变暖。
郡县殿内院的柳树冒了小小枝芽。
裴却山为他准备了十日的吃食,瞧着桌上摆放着的糖酥,他甚至能想到这个男人到安州百姓家里寻糖,定会吓到旁人的模样。
不过阿爹性子稳重并非欺民的人,大约会冷着脸在百姓的桌上放一锭银子。
想到这,他反而觉得有趣。
到底是哪弄的甜酥。
乔昭不知,吃了一块甜食,走到院子里荡了一会秋千。
一身素白裳,随着脚踝轻轻摆动。
街巷外的马蹄声阵阵,是来迎他的。
“乔公。行队的人是姚大人的手下,侍卫长,姓钱,“时辰到了。
“今日黄河的浮桥,如何?他问。
“快修好了。钱大人回答。
浮桥修缮才能在一日渡河,否则即便是骑马也无法短时间而来。
算算日子,圣旨应当前几日便到了岐山。
他从秋千上起身,饮尽一杯酒,坦然道,“走吧。
钱大人原本是大俪行军中的一员,也是战俘中的一位,只是同另外五万战俘在安州城外安置到前几日。
看着乔昭的模样,他真的很难想象一个人有这样的气节。
没有从命坑杀战俘,远在千里之外扶持另一位从不得宠的皇子登基,他想的太多,懂的太明,这般俊杰以身入局,最后却要落得如此下场以平民愤。
他很年少,哪里是谣言中的那般恶煞。
甚至眉眼太淡,一身素色衣衫,清瘦背脊,坦然的模样仿佛不过是街上吃些糖酥。
“乔公,请吧。钱大人让开路。
安州上下的百姓已经空了,这里也变成了空城。
等过今日,同他尸身一同运回去的,便是大俪同大靖和战的文书。
他的一条命来换两座城池,似乎并不亏。
乔昭的脚踝走不动路,便翻身上马。
钱大人完全没有想到他竟还会骑马,在岐山为战俘时,他一直是被一个下人推着轮椅走,上下城墙的阶梯都要旁人搀扶,本以为是从小病体,没想到翻身上马的动作竟然如此漂亮。
乔昭牵住缰绳,清晨的日光太大,晒的他的面色发出几分病红颜色,余光瞧见了钱大人惊讶的目光,仰起头道,“是父亲教我的。
“裴将,教子有方。
虽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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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国但两国战事将要和平已是板上钉钉瞧见如此妙人如此俊杰很难不感慨。
若这般人生在大俪这天下便如探囊取物。
姚大人今日负责观刑站在城墙上远远的看到一席白衣而来的少年。
不是鲜衣怒马却也是松鹤一般令人侧目。
安州剩下的兵将不多只是在这里要接剩下十五万的战俘回故土等事毕。
留下安州的这些兵将都是在乔昭手下留命未死的战俘两国交战时君命难违可真正放下武器对方何尝不是一条鲜活性命。
乔昭若是想活有一万种方法离开
全是从乔昭手下苟得一命的百姓此番站在街边看到他来谁不会叹息一句过于年轻可惜可叹。
城门一开乔昭下了马。
终城将领已经携军兵在五里外等候。
听闻那将领是穹天的弟弟如今而来也算是为兄报仇世上的事皆是轮回这才是公平。
乔昭从城门的阴影中走出去有些慢但他并不畏惧。
这一天对他来说只是迟早如今有意义些没什么不好。
姚大人负责在城门上看清并且确保乔昭被射杀。
终城将领便要在大军前一箭刺穿他的身体。
五万战俘已经归还大俪那些人都是从乔昭手中活下来的人。
“是他?”终城的将领坐在马上拉弓眯起眼。
他哥哥穹天是大俪勇士甚至同裴却山战前过招能有数十回合怎么会输给这样的人?
他听闻兄长是在弓箭射程之外被射杀如今也没有近前。
哪怕是两国讲和他也要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眯眼瞧见这般瘦弱身躯不免放下弓箭“还是幼子如何拉弓?”
“他便是乔昭。”军师是见过他的认真回答。
世上竟真有此般妙人吗?
乔昭一步步向前走白衣被黄沙卷起的风吹的缭乱颈上的长命鸳鸯锁也响动起来。
黄沙漫天对面是大俪万军。
同他的梦境太像了...
只是梦境中是他同父亲两人。
自己身中一箭随后两人万箭穿心相拥而亡。
那时他不大知晓为什么战场上只剩下他同阿爹两人大靖的军队竟会败的这般彻底。
如今他知晓了。
原定的命运便是他同阿爹押棋失败都成了八殿下的弃子所有跟随他们身旁的全部受到牵连无一好下场到最后他们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
阿爹才是大俪要的那个人。
在曾经的命运里或许是他陪着阿爹赴死共同来到这开阔平原最后为他挡下一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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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却山死前拥着他,最后万箭穿心...
乔昭微微仰头,额角渗出几分难忍的汗,喉间难抑的腥甜...
他的酒量当真不好,一杯竟会迷醉成这般。
他站在原地,微微仰头,光洁白皙的肌肤在阳光的映照下,仿佛白的近乎妖鬼遇日,令人惊心动魄的耀眼。
如今站在这里的人,只有他自己。
并非像梦境那般...
那,这算是对过了天吗?
乔昭笑了笑,距离太远,闭眼前他似乎瞧见对方将领在牵马儿的缰绳。
那是一匹黑色的马。
像同风。
乔昭闭着眼等一箭而来,他想,其实即便是下了地府或许也并不孤单,同风为伴。
是马蹄的声音...
阳光照射着他薄薄的眼皮,闭眼时,眼前是一阵藕色,眼皮不安的跳动。
马蹄声近了...
乔昭又忍不住笑了笑,他心猜,大约是终城的将领并没有万步穿杨的能力,要驾马近一些才能刺穿他。
‘嗖——’
长箭穿空的声音。
金属的箭刺破皮肉,这种痛楚乔昭六岁便已经感受过了,那是一种血肉被翻开,窒息难张口的痛。
他并不是怕痛的人,但...那是在六岁之前。
六岁后,在裴却山的怀里他便开始怕痛了。
这是他在男人怀中第一次感受到的痛,心悸又伴随他多年,所以记忆那么清楚,仿佛又回到幽都,那个裴郎要带他回的幽都...
他的耳边被马儿吹了一声。
长箭穿透胸腔的痛,是他幻想出来的。
乔昭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什么都没有。
马蹄在他的身边萦绕,却并不是终城将领的黑马,是一匹很瘦的老马,棕色的皮毛翻卷着,他茫然的低着头,眼前仿佛天地在晃,这匹马甚至没有铁蹄。
乔昭疑惑的皱起眉头,惶急的推开面前棕马,黄沙飞过迷住他的眼,他不管这份酸刺,抖着嘴唇,迟疑的向前一步,触碰着这一匹瘦马。
马尾扫开,转身将身后的人映到他的瞳孔。
“裴却山!乔昭的膝盖不停的抖,他同裴却山只有几丈远,惊惧同心慌占据了所有,难以克制的要朝他奔去。
裴却山的胸前是一箭,已穿透,鲜血滴答滴答的从他箭尖前落下。
但他根本不管这些,一把掰断胸前刺透的铁尖儿,踉跄两步,迎住朝他而来的乔昭。
这一次,终于是他为了他而来。
裴切山身上已经没了盔甲,只是一身满是干掉泥沙的夜衣。
在乔昭印象里,这个男人就很喜欢穿暗色。
几乎未曾有过半点亮色衣裳。
裴却山鬓发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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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住他时甚至喟叹闷哼一声他庆幸自己三日未停渡河不停跑马不停他庆幸人还是温热的。
“不要...”乔昭惊恐同他跪在地上“不是这样的...”
原本在裴却山黑衣上瞧不见的红全部染在他的白衣上。
“不是这样的...”乔昭双手想要按住他的箭伤但裴却山只掰断了前面的铁尖一整根长枝贯穿他反而一碰手上全是红色。
裴却山高大的身躯佝偻着背脊同他跪在一起额头相抵胸腔还未平息的气并非是痛的难以呼吸似乎...
是在庆幸庆幸乔昭还活着庆幸自己赶到了他身边。
马蹄声是裴却山。
裴却山抵着他的额头:“让我抱抱。”
“不...”乔昭脑海中嗡的一声双手停不住的在抖失声难言“不...”
怎么会...
怎么会是裴却山。
是因为自己替裴却山担下恶名所以他便要替自己挡箭吗...
“裴郎...”他的声音颤抖“不要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裴却山深深拥着他哪怕他身上的箭簇还在却还是要抱他。
他把他的话还给他:“不要来世薄缘只要今朝共眠。”
裴却山胸膛钻出的血腥味涌了又涌口中亦然乔昭怎么止都止不住。
梦里这一箭分明是他的...
天地间仿佛这次真的只有他们。
血淋淋的他们。
“看着我。”裴却山粗粝的双手中因为纵了两天两夜的马虎口被磨的几乎溃烂满是血。
乔昭怔怔的被他捧起脸颊眼圈酸红抖着嘴唇“你怎么会回来?你为什么要回来!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一天——”
他真的恨死了。
为了这一天他到底努力了多少。
凭什么裴却山一来想死便要死。
乔昭难以自控被他抱时双手捶打着他的后背“你凭什么!裴却山你究竟凭什么!”
裴却山何时看他这般失控过还从未听过乔昭这般大声对他喊叫反而很意满“为父你是子为父担过是孝。”
“昭儿若为夫妻为夫亡
他为乔昭抹眼泪蹭着他的发丝难以克制缱绻道“新岁的灯...”
‘机关算尽乔郎故天高地广却山连。’
若他不在哪里还是千愿灯?
昭儿六岁便在他怀里长大了。
是他为父不够尽责让小小孩儿为他操持。
是他为夫不够资格让小小妻子为他奔波。
裴却山如何能做到放手...
这一番令人唾骂千古的背德行径是他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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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错,是他教错了人,如今又怎能舍得让他一人来承担。
“昭儿...”他按住乔昭的脸侧,掌心颤抖,这几日的魂牵梦绕终于得见眼前,他顾不得自己的箭伤,只恨自己不能将面前的人揉进怀中,再加几分力,他又一遍遍念着失而复得的乔昭,只觉甘之如饴。
乔昭同他跪在一处,血痕浸满全身。
远远的,他看见了终城大军朝他们举起弓弩。
逃不过。
这般命运,无论千算万算,舍弃万千,已然是命定的结局。
谁都逃不过...
在这席卷黄沙的平原上,上天终于归棋落子。
“裴郎...”乔昭细细品嚼叫着他的名字,重声咳起,喉中再也忍耐不住腥甜。
他按不住裴却山身上的伤,裴却山缓不了他心上的痛。
两人终是抵不过命运这般已定的结局,额头相抵时,释怀又心满意足的笑了。
乔昭梦一样的抚他脸侧,摸他的温血。
裴却山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从心肺中涌出的鲜血,“若天不许我与昭昭同夫妻...”
“那便此刻,与君,一拜天地。”乔昭贴着他的额头轻声道。
乔昭跪着向前凑近,肩膀被裴却山箍的生疼。
天地为鉴,他与裴郎死后亦相见。
“昭儿,怕吗...”
乔昭的下巴抵在他的肩头,流泪摇头。
裴却山胸口的箭簇也抵在他的前胸,闭眼时,他见终城大军万箭齐发。
同他梦里的一模一样。
不同的便是,反过来了。
他以为,留下二十万军,能留下裴却山的命。
他替裴却山担下的恶名,裴却山便要跋山涉水奔赴到他身旁来为他挡住这一钻心的长箭。
六岁相见时,他为父亲。
而今离别时,裴郎为他。
一箭,误终身。
“裴郎...”乔昭攥住他的衣角,“让我死在你怀里...”
乔昭吐的血流在他的肩头。
裴却山颤颤的抱着晕厥的人,脸深埋其中,英雄气短,失声痛哭。
谁能来,救救他的妻子。
老天爷,请放过他的孩子吧。
天上乌鸦鸣叫泣血般的声响,盘旋于空久久。
万箭齐发,箭雨一般落下,兵马铁蹄声近,金戈相搏。
城墙上的姚大人看到此幕,摆手,便有兵将落下了城墙上大俪的旗帜。
远处的终城将军看到旗帜落,那便是姚大人示意乔昭已死的意思。
“将军,您射中的并不是....”
“姚大人不是落了旗帜,他说人死了,那便死了吧。”男人调转了缰绳,“退兵!”
大俪兵将鸣金收兵。
十
听说和异性朋友讨论本书情节的,很容易发展成恋人哦
五万战俘过了黄河,终回故土。
姚大人带着剩下的残部离开安州。
等梅崇尧等人随着战俘一并过黄河到安州时,整个城内的战俘都在离开,唯有二人跪在城门。
终城的千军万马距离他们太远,早已经过了射程之内,除了终城将穹宴能将一把铁箭射到门下外,寻常官兵根本没有这个本事。
齐发的箭雨落在他们身后。
姚大人亲眼见乔昭倒下,裴却山中箭,两国的交恶从此便了了。
这十五万的战俘是从乔昭手下活得一命,所以当大军从城门前离开时,他们也当乔昭已死,低头略过。
乔昭放了他们。
所以他们也放了他。
“裴将——
裴却山抱着人,已然失了魂。
他们像是挡在大靖边境的一颗界石,因为他们在,从此两国才会从此化干戈。
裴却山托抱起小小的人,口中嗫喏,“做了一次...夫妻。
“裴却山,他还有气,放手!他还有气!顾玉良驾马从马上连滚带爬的过来摸人的气息。
“救他...裴却山胸腔的那把穿心箭已经撑不住了。
他把乔昭稳稳当当交入顾玉良怀里:“救他...救昭儿,救...
他们连夜修浮桥才过黄河。
若当时裴却山在牢县多待一日,便真的来不及了。
裴却山为了赶来,驾马到当时坠黄河被冲上的搁浅滩渡河,上岸后,马不停蹄的寻了一匹流民的瘦马,跌跌撞撞的、踉跄的赶来。
晚来一刻,这根箭刺穿的便是乔昭。
如今的终城、安州,已经没有了大俪的百姓。
肖空晋带着大军渡黄河,还有一支从京都而来的军队,将领——卫苍临。
这些日子京都远比边境还要战火纷飞。
圣上国丧迟迟不发,八殿下擅自继位,二殿下谋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二殿下被斩于大殿时,皇后以为八殿下位稳,准备狡兔死走狗烹,杀了裴却山一行人用来同大俪讲和。
谢连歌到大殿前,她还不信一个傻皇子究竟能有什么能耐。
直到本该六年前死在怀周边境的卫苍临带兵攻入京都,兵戎相见,同皇后手中的九门提督精兵不分上下,皇后宁博死一试时,乔昭的十五万大军——到了。
卫苍临本是同二殿下一起长大的竹马情谊。
却在六年前被下了一道死诏。
谢连歌是同沈兰真在边疆做生意,救了他的命,留他在长柳县招兵买马。
沈兰真在边境的行当银钱供养兵马。
卫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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