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府的书房亮着灯。
周财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茶又凉了。他今晚没碰过那盏茶,一口都没有。手边的账册翻开在第一页,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在等。
门被推开。
周不弃走进来,玄色劲装上还沾着摘星楼前的灰,左肩的衣料被剑气划了一道口子。
他的脸色不太好,但不是受伤的那种不好,是那种输了之后还没想明白的不好。
周财抬头看他。
“干什么去了?”
周不弃没答。
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气喝完,然后放下茶杯,看着他父亲。
“那个红衣服的,”他说,“很厉害。我打不过她。”
周财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
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原终年轻一辈第一人,整个皇城里能排进前五,这两年就能入尊界。
十七岁的近尊,放在整个四域都是顶尖的天才。
他从来没听周不弃说过“我打不过谁”。
“她用了什么毒?”
周财问。
“没比毒。”周不弃摇头,“第一场比毒,她的粉末炸了摘星楼门口那根柱子。”
周财一愣。
“第二场比医术,她做的回春膏是甜的。”
周财顿了顿,咽下一口茶。
“第三场,比的是剑术…”
周财看着他。
“比剑怎么了?”
周不弃沉默了很久。
“她的剑法,没有任何路子,很野。野得像是在山里自己练出来的,每一招都不在章法里,但又很有章法。”
“不是那种死板的章法,是她自己的。她出剑的角度、力度、时机,全部恰到好处。”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剑法。”
周财的眉头皱起来。
这个姑娘会用剑?
他只知道她会下毒,会医术,会打架,没想到她还会用剑。
“还有她的起手式,”周不弃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像是在描述一件他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事,“很美,很潇洒。不是那种招式的美,是她站在那里,剑在她手里,就应该是那个样子。”
“……我自愧不如。”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握了十几年剑,从来没有抖过。但今天,姣姣一剑刺过来的时候,他的手抖了。
他找不到词来形容。
周财看着自己的儿子,那个一直傲视群雄的年轻人。
还有那句“自愧不如”。
周财看着他的儿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她左肩的伤,好了?”
周不弃抬起头,愣了一下。
“看上去好了很多,能活动了。”
周财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才三天,就能活动?”
“她的医术确实了得。”
周不弃说。
周财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个姑娘,绝对是南水某个很厉害的毒医。不是普通的那种,是能进南水核心的那种。”
他顿了顿。
“或许。”
“她是花归鸢的人。”
周不弃停住了,没接话。
他站在桌边,看着那盏凉透的茶,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财忽然问:“她那个起手式,你记住了吗?”
周不弃摇头。
“记不住。”
“但也忘不掉。”
周财看着他的儿子。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从来不会说“忘不掉”这种话。
“去睡吧。”周财说。
周不弃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爹。”
“嗯。”
“她那个人……不像坏人。”
门关上了。
周财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的手指还在敲桌面,一下,一下。
不像坏人。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很涩,像是在嚼一颗没熟的柿子。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好人坏人。”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比几天前又老了一些。他低下头,继续看账册。
第一页还是没看进去。
*
日头升到最高处的时候,摘星楼九楼的雅厢里,四个人围坐在一张花梨木大圆桌前。
这个包厢是整个摘星楼最贵的一间。
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真迹,角落里摆着一盆半人高的珊瑚,窗纱是南水进贡的云罗纱,日光透过纱帘落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闻人奚郁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长衫,发带也是同色的,衬得他整个人温润如玉。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折扇收在手里,正笑眯眯地看着菜牌。
“姣姣姑娘大病初愈,自然要吃点好的。”他把菜牌递给小二,“这些,都来一份。”
小二接过菜牌,手都在抖。
这一桌菜花的银子,够普通人家吃好几年。
姣姣的眼睛亮了。
“我靠闻人!!”她蹭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眼睛瞪得圆圆的,“你真阔绰!!”
闻人奚郁笑着摇扇子:“吃顿饭而已,不算什么。”
“不算什么?!”姣姣的声音拔高了,“这一桌得多少钱?!”
“没多少。”闻人奚郁说。
姜亦在旁边嗤了一声。
“没多少?光这个包厢的茶位费,就够你在东市买一车桂花糕。”
姣姣扭头看姜亦:“你怎么知道?”
姜亦噎了一下。
闻人奚郁笑着替他解围:“姜亦在皇城长大,这些事自然知道。”
姣姣“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姜亦一眼。
姜亦别过脸,假装在看墙上的画。
菜上来得很快。
先是冷盘。
水晶肘子切成薄片,码在冰盘上,每一片都薄得能透光,蘸料是陈醋和蒜泥,酸香扑鼻。
桂花糯米藕切成厚片,浇了糖桂花,甜丝丝的。
酱牛肉切得整整齐齐,边上摆着一碟椒盐。
然后是热菜。
清蒸鲈鱼,鱼身划了几刀,塞了姜片和葱段,筷子一拨,鱼肉就下来了,嫩得跟豆腐似的。
红烧狮子头,拳头大的肉丸,酱色浓郁,咬开里面是流心的咸蛋黄。
蒜蓉粉丝蒸扇贝,扇贝肉厚实,粉丝吸饱了汤汁,一口下去满嘴鲜。
还有一盅老母鸡汤,炖了整整四个时辰,汤色金黄,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最后是点心。
桂花糕、绿豆糕、荷花酥、芙蓉饼,摆了整整四层。
姣姣的眼睛已经不够用了。
她的目光从这盘移到那盘,从那盘移到另一盘,像是不知道先从哪个下手。
“我不客气啦!!”她抓起筷子,夹了一块水晶肘子,蘸了醋蒜汁,塞进嘴里。
“嗯!!”她眼睛瞪大,“好吃!!”
第二筷是桂花糯米藕。
第三筷是酱牛肉。
第四筷是清蒸鲈鱼。
她吃得很快。
姜亦坐在她对面,端着茶杯,看她吃。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你吃相能不能好点?”
姣姣嘴里塞满了食物,两颊鼓鼓的,像只仓鼠。她含糊不清地说:“介样才香!”
姜亦笑着摇头,夹了一块桂花糕,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闻人奚郁坐在姣姣旁边,一直没怎么吃。
他在给她倒茶,倒了一杯又一杯。姣姣吃几口就灌一杯茶,灌完继续吃。
他看着她吃,笑眯眯的,像是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事。
奕秋坐在姣姣另一边,吃得很慢。
每样菜夹一筷子,尝一口,放下。
姣姣时不时往她碗里塞东西。
“小姐尝尝这个!这个好吃!”
“小姐这个鱼!嫩!”
“小姐这个汤!鲜!”
奕秋来者不拒,全吃了。
姜亦看着这一幕,然后低下头,喝了一口茶。
吃到一半,姣姣终于放慢了速度。
她靠回椅背,摸着肚子,长出一口气。“吃不动了。”
闻人奚郁笑着把一盘荷花酥往她那边推了推。“再吃一个?”
姣姣看着那盘荷花酥,犹豫了三息,伸手拿了一个。
姜亦放下茶杯,忽然开口。
“姣姣姑娘。”
“嗯?”
姣姣咬了一口荷花酥,酥皮碎屑掉了一桌。
“能不能再做一遍那个起手式?”
姣姣愣了一下,嘴里还嚼着荷花酥:“啊?”
姜亦看着她,语气很平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
“今天在擂台上,你拿剑的那个起手式。我没看清。”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闻人奚郁收起折扇,目光落在姣姣身上。
奕秋放下茶杯,看着她。
姣姣嚼完荷花酥,舔了舔嘴角的碎屑。
“行啊。”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姜大侠,剑借我。”
姜亦拔出腰间长剑,递给她。
剑身修长,寒光凛冽,剑格处镶着一枚美玉,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姣姣接过剑。
和擂台上一样。但又不一样。
擂台上是随手一接,随手一挥。现在是她认真了。
她握着剑,站在那里。
没有急着摆架势,先低头看了一眼剑身。
然后她动了。
右手腕轻轻一转,剑尖从地面抬起。
剑身抬到与腰齐平的位置时,她停了。剑尖斜指前方,剑身与地面呈一个微妙的角度,不偏不倚。
另一只手抬起,两指轻轻搭在剑身中段。她的指节分明,搭在剑身上的姿态像是抚琴。腰微微下沉,肩膀放松,整个人从下到上,是一根线。头顶、肩膀、腰、膝盖、脚踝,全在一根线上。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树,根扎在地里,枝叶在风里晃,但树干是直的。
然后她出剑。
手腕一翻。
嗡——
剑鸣声骤然清亮。
这一剑,不像是练出来的,更像是从她心里长出来的。
剑花挽完,剑尖回落,斜指地面。
她站在那里,气息平稳,脸上没什么表情。
然后姣姣瞥了一眼自己拿着剑的手,笑了一声。
包厢里安静了很久。
闻人奚郁第一个开口。
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姣姣姑娘,”他说,“我见过很多剑客。北疆的、原终的、南水的。从来没见过这种起手式。”
他看着姣姣,桃花眼里没有笑,只有一种很认真的光。
“不是招式的问题。是你站在那里,就觉得,剑应该是这样的。”
姣姣眨眨眼,那层沉静褪去,又变回那个懒散的少女。
“闻人公子,你这夸人夸得真高级。”她笑嘻嘻地说,“我都不知道怎么接了。”
闻人奚郁笑了,没再说话。
姜亦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那里,看着姣姣手里的剑。
那柄剑跟了他很多年,他以为自己很了解它。
但在姣姣手里,那柄剑不一样了。
它在她手里震颤、嗡鸣、发光。
像是一直在等这个人。
而那个起手式。
久久不能平息。
“姜大侠?”姣姣的声音把他拉回来,“看傻了?”
姜亦回过神。
他看着姣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这个起手式,是谁教的?”
包厢里又安静了。
闻人奚郁的目光微微一动。
奕秋端着茶杯的手停了。
姣姣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剑,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咧嘴一笑。
“没人教。”她说,“自己琢磨的。”
她把剑递还给姜亦。
“谢啦。”
姜亦接过剑,没再问。
但他知道,她在说谎。
奕秋一直没说话。
但姣姣摆出起手式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她。
那个起手式,她见过。
记忆很深。
很多年前,在东夷边境,有一个女人教过她。
“剑不是用来杀人的。”那个女人说,“剑是用来守的。守住你想守的东西,就够了。”
那个女人的起手式,和姣姣的一模一样。
奕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她没在意。
*
子时,姣姣从客栈后窗翻出来,落在巷子里。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红色的衣裙,左肩还敷着药,但活动已经无碍了。
她落地无声,像一只猫。
巷子另一头,三个人的身影隐在暗处。
姜亦靠墙站着,手按在剑柄上。
闻人奚郁收着折扇,靠在姜亦旁边,笑眯眯的,但目光一直跟着姣姣。
奕秋站在最暗的角落,白衣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无尘剑横在膝上。
姣姣沿着巷子走到周府后门。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
她推门进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周不弃换了一身深色的便服,没有佩剑。
他站在月光下,看见姣姣进来,点了点头。
“来了。”
“嗯。”姣姣走过去,“说吧。”
周不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十四年前,羽林军奉命出征。镇国将军领兵,走的是一条险路。”
“所有人都说那条路必败,他说能赢。”
周不弃顿了顿。
姣姣思虑着:“唔…赢了吗?”
“结果惨败。”
姣姣抬起眼。
“全军覆没,镇国将军死在沙场,死无全尸。”
周不弃的声音很平。
“朝廷说他通敌卖国,故意走险路,害死三军。陈夫子被扣上偷换冰心玉、贪污军饷的罪名,流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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