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
闻人奚郁坐在窗边。
窗子开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北疆夜里特有的凛冽。
月光从另一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件淡紫色的衣袍照得泛着银白的冷光。
他没有披外袍。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坐在那里,长发散着,被风轻轻吹动。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神色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他。
姜亦从屏风后面转出来,手里搭着一件墨色的披风。
他走到闻人奚郁身后,把披风轻轻披在他肩上。
“你虽然内力深厚,但还是该爱惜一下自己的身体,别染了风寒。”
姜亦说。
闻人奚郁抬起头。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向来含笑的桃花眼照得很清楚。
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笑,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隔了一层薄雾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姜亦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下移了一点。
落在姜亦左耳的麒麟坠上。
闻人奚郁眯了眼。
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拨了一下那枚耳坠,赤金的麒麟在月光下晃了晃,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姜亦一愣。
然后闻人奚郁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看还是原终主更需要这件衣服吧。”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毕竟你们原终人——”
“滚。”
姜亦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但没有任何真正的怒意。
闻人奚郁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月光落在水面上荡开的一圈涟漪,很快就散了。
然后他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平静。
不是刚才那种“什么都无所谓”的平静,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坐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水面上的声音传不下去,水面下的东西也浮不上来。
姜亦在他旁边坐下,没有催他。
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过了很久,姜亦开口。
“你在想什么?”
闻人奚郁沉默了一会儿。
“早上,那个伤口。”
姜亦的眉头皱了一下。
“伤口?”
“和当时北娣的,一模一样。”
闻人奚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姜亦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北娣?”姜亦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她不是死在长公主府吗?为什么会和姣姣说的那个南水毒师有关系?”
闻人奚郁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淡薄的表情照得几乎透明。
“也许,是那个姹媛,当时一直在长公主府——”
“不可能。”
姜亦打断他,声音很笃定。
“有人进入原终,我会不知道?”
闻人奚郁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姜亦。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姜亦的眉头忽然皱得更紧了。
“除非——”
闻人奚郁接话,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除非,她的境界,比你要高得多。”
……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把窗缝里的冷气吹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姜亦没有动,闻人奚郁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姜亦抬起眼眸,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
不是那种清冷的、干净的亮,而是一种带着颜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染过的亮。
是红色。
月亮泛着血色。
“看来北疆的案件,比原终要复杂得多。”
姜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牵扯的人……也不是我们能轻易对付的。”
闻人奚郁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窗外的月亮挂在天边,泛着那层若有若无的红。
两个人坐在窗边,谁都没有再说话。
披风还搭在闻人奚郁肩上,他没有推回去,姜亦也没有收回来。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闻人奚郁就起来了。
他穿上了那件淡紫色的厚棉袍,袖口束紧,腰里系着同色的带子。
长发用一根银色的发带束起,露出那张温润如玉的脸。
折扇收在手里,站在门口等他们。
姜亦从房间里出来,换了一身墨绿色的劲装,左耳的麒麟坠在晨光里晃了晃。
他看了一眼闻人奚郁。
闻人奚郁冲他笑了笑,还是那种笑眯眯的、什么都无所谓的笑。
姜亦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姣姣从房间里出来,裹着那件红狐裘,头发随便扎了个髻,嘴里还叼着一块昨晚剩的桂花糕。
她看见闻人奚郁,含糊不清地说:“闻人公子,你今天精神不错啊。”
闻人奚郁笑了:“姣姣姑娘今天也精神。”
“那是。”姣姣把桂花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我哪天不精神?”
奕秋从楼梯上走下来,白衣如雪,无尘剑挂在腰间。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在闻人奚郁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四个人出了客栈。
北疆城的早晨还是那么冷。
风从街口灌进来,裹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姣姣把红狐裘的领子往上拽了拽,缩着脖子跟在闻人奚郁身后。
闻人奚郁走在最前面。
他不冷,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
但姣姣注意到,他走的路不是昨天那条。
“闻人公子,咱们去哪儿?”
“王庭。”
姣姣愣了一下:“王庭?北疆王庭?”
“嗯。”
“去那儿干嘛?”
“查卷宗。”闻人奚郁的声音很平静,“关于图腾部落的。”
姣姣没再问,跟在他身后。
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
卖烤肉的摊子冒着白烟,卖皮货的铺子门口挂着整张的狼皮,卖烈酒的汉子扯着嗓子吆喝。
一切和昨天一样。
但姣姣注意到,街上的人看见闻人奚郁,目光不一样。
不是那种“看一个陌生人”的目光,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敬畏,像是好奇,又像是……
他们已经知道他是谁,但不敢认。
一个卖烤肉的老汉看见闻人奚郁,手里的铁签子掉在地上,愣愣地看着他走远。
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来,弯腰捡起铁签子,擦了擦,继续翻烤架上的肉。
但他的眼睛,一直追着那个淡紫色的背影。
姣姣看见了,没问。
*
王庭在北疆城的正中央。
不是原终那种金碧辉煌的宫殿,是一座用巨大青石垒起来的建筑群,墙面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
大门是黑色的,门楣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鹰,鹰眼是两颗暗红色的石头,在晨光里泛着幽光。
门口站着两排守卫,穿着厚厚的皮甲,腰间悬着短刀,帽子上有毛边,脸被风吹得通红。
他们看见闻人奚郁,同时愣了一下,然后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他们刚想说话。
闻人奚郁没有停步。
“叫我闻人公子就行。”
他的声音很轻,但那些守卫听见了。
想下跪的动作停住了,替之而来的是一种很带有江湖气、北疆豪放的作揖礼。
“见过闻人公子。”
姣姣跟在后面,小声对奕秋说:“小姐,闻人公子在这儿,好像挺有排面的。”
奕秋没说话。
姜亦走在她旁边,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
卷宗库在王庭的最深处。
是一间很大的石室,四面墙都是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
书架上堆满了卷轴和册子,有的用牛皮绳扎着,有的散开着,纸页发黄,边缘卷曲。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和墨汁的气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一个老头从书架后面转出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袍,背微微驼了,头发全白了,但眼睛很亮。
他看见闻人奚郁,整个人愣在原地。
“主——”
“叫我闻人公子就行。”
老头张了张嘴,眼眶红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闻人奚郁,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公子,您回来了。”
闻人奚郁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李伯,好久不见。”
老头的眼泪掉下来了。
明明前几天刚见过,但眼泪就是止不住。
太久没见了。
李伯伸手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但眼泪止不住。
他站在那里,像个孩子一样哭,但一点声音都没有。
闻人奚郁没有安慰他。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李伯哭完。
过了很久,李伯终于止住了眼泪。他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声音还有些哑:“公子,您要找什么?”
“图腾部落的卷宗。”
“近十年的,全部。”
李伯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书架深处。
他的背还是驼的,但步伐比刚才快了很多。
姣姣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看了闻人奚郁一眼,又看了姜亦一眼,什么都没说。
奕秋一个人走进书架深处。
她没有叫任何人帮忙,从最里面的书架开始,一卷一卷地翻。
卷宗很旧,有的纸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
她的动作很轻,每一卷都翻开看几页,然后放下,再拿下一卷。
姣姣在外面待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就跑到台阶上坐着嗑瓜子。
姜亦站在院子里练剑,剑光在晨光里一闪一闪。
闻人奚郁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雪山,一动不动。
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
姣姣嗑了一地的瓜子壳,姜亦练了三遍剑法,闻人奚郁还站在窗前。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奕秋从卷宗库里走出来。
奕秋的手上全是灰,白衣的袖口也蹭脏了。
但她手里拿着几封信,信纸发黄,边缘卷曲,但字迹还能看清。
她走到闻人奚郁面前,把信递给他。
闻人奚郁接过,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惊讶”的变,是那种——他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的变。
姜亦收剑走过来。
姣姣从台阶上跳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凑过来。
闻人奚郁把信递给他们。
信是北娣写的。
字迹很潦草,有的地方墨迹洇开了,看不清。
但能读出来的部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人心里。
第一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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