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算故人一场,她应在心里恭贺他生平砥砺,大愿得酬的罢?
只是莫名心中泛起的,却仍有种酸楚之感。那是旧年陈创结痂后的余悸。
京师与地处偏远的临川相距八百余里,他是藩郡宗室,她本以为此生不必再见的。
见了徒有尴尬。
当然,尴尬的也许只是她这个下人,做主子的又怎会尴尬。
无人得知,入宫之前,她正是临川王府内的一名侍女。
她对临川郡王赵渊的一切行止,都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因为她曾是他身边最亲近信任,掌他一切梳栉、衣饰、膳饮的贴身侍女。
一开始,她只是想报恩的罢。
毕竟,八岁那年作为丫头被卖入临川王府,是赵渊轻轻一眼,将她自一众新进侍女中挑出来,使她不但有机会读书识字,学习女红诸艺,更从此不必再受人欺负。
苏徊是个心实的人。她回报赵渊的,便是她全部的忠诚和心力。
自到他身边后,她便竭力学习贵家侍婢伏侍主人的诸门艺业,较同辈更为勉力精进。
譬如赵渊最喜的茶是“白玉雀舌”,但此茶叶滋味清淡,叶芽极幼嫩,用水烹煮极重火候,稍一不慎便会过头。其他侍女往往避之犹恐不及,只要说烹茶,便尽量避开此种,而取其他譬如金花、碧娥、眉间春之类好上手的品种。
只有她观察出赵渊每每品茶时,眉间那一缕不以为然之色。
于是她加了心力,在后半夜众人睡下后,去茶房试茶,反复揣摩,终于试出了“白玉雀舌”最好的烹煮火候。
滚水入茶,一沸即起,再待片刻才奉上,则茶叶浸泡释放充分,入口也不会太烫。
绝不能如普通煮茶般,三沸才倾倒出汤,则其清灵全失,徒留死味。
她永远都记得,赵渊自她手中接过那一盏“白玉雀舌”,轻咂一口,初始不以为意。
只一口之后,他忽然露出错愕神色,不能置信地瞧着她,而后再举盏到唇边。
她并无邀功展示自己之意,不待主人问,立即禀报道:“秉主人,此番所用之茶,是主人珍藏的白玉雀舌。若煮得不好,请主人责罚。”
赵渊眉间舒展开来,微微一笑,不答而答道:“这白玉雀舌,是我从前赴京时在镇国公府上喝过的,当时镇国公见我有羡慕之意,当时便赠了我四竹瓶。可往后回到府中,却再也没有喝过国公府中那般的滋味。”
他顿了一顿,加重语气道:“直到今日。”
一种欢喜的感觉,瞬间充溢了心房。这是苏徊生平第一次,因她的格外的努力,得到认可。
赵渊的眼中澈亮,倒映着她的身影:“月奴,你很能干。以后你便随时在书房听候,不必再让其他人当值。”
那时她的名字还不叫苏徊,而叫元月奴。
书房可说是赵渊待得最久的地方。他无论看书,练字,会客,都在那里。
也意味着临川王府内,苏徊从此成为了,陪伴赵渊时间最长的人。
苏徊如今的厨艺,也离不开那时在临川王府的打磨。
膳食诸事,王府本自有厨师伙夫料理,原本用不到她一个内宅侍女。
但她在书房侍奉时,总觉得每次呈献的菜肴,似并不大合赵渊胃口,他一向吃得极少,只说是饮食须有度。但苏徊细心,察觉得出他其实是不喜欢。于是加了心思,琢磨出一些诸般好入口,看着却似简单的菜色。
那时她已经是赵渊面前的红人,虽辄厨房的人并不喜内宅的姑娘插手到他们这里来,但看郡王面上,也只得容忍。
但阴阳几句,风言风语,是少不了的了。
譬如冷嘲热讽:“这月奴姑娘如今可出息了,我们郡王尚未娶王妃呢,她便有主中馈的意思了。”
又有人道:“也不怪她如此想,而今郡王跟前,别的女孩子都不用,单单只用着她一个——换谁不生出些别的心思来?”
那时的她,不过是一十四五岁的女孩子,又怎料得到这些风言风语,最终会传到那位主后宅生杀大权的,赵渊生母张夫人耳中去?
她于人情世故一概不懂,只一心想着能为赵渊多分些忧,讨他喜欢。那又有什么错?
那时她厨艺上的天分,便渐渐展现出来。
她为赵渊做的第一道菜是斫鱼脍。
于贵族世家之中,鱼脍乃常见之菜,无论王府或酒楼的厨师皆会做。但她所选的,乃是腥味最淡、肉质最嫩的清江鲤,宰杀后为保证新鲜,一个时辰内须斫好上桌,方才滋味毫发无损。
她斫的鱼片,片片薄如纸,彻若水晶,丝脉分明。事先更预备下姜葱捣齑过滤而成的汁,一一淡抹过鱼脍,不惟无一丝腥气,入口鲜甜甘嫩,堆于盘中更是层迭如雪片,看似无巧工庖煮,却处处都是心思。
记得赵渊初尝此时,先是目色一亮,而后虽亦不发一言,却是一箸接着一箸,片刻间便将半边银盘挟去了一大半。以他饮食之克制,每样菜下箸不过二三次,这已是极之破例。
此后他亦不曾多说什么。但当天晚上,厨房便收到一道口谕,道元月奴若是想去厨房做菜,随时可去,所有食材器具,皆由她任意调配使用,不可为难拦阻。
自此,厨房的风言风语、冷嘲热讽遂休,王府内亦再无人敢就此事说一言半语。
现在想来,说她的那些话,赵渊也是听到过的吧。他得了一个适宜时机,亦确定她有烹调天分,便给她光明正大的撑腰。
不如此,也不会有今日宫中的尚食局红人,司膳女史苏徊。
她理当感激于他的。
如若没有后来的事。
侍奉赵渊那些年,她付出的不只是心力,还有感情。
她隐隐约约也知道,她是作为赵渊的“身边人”而被培养的。
这个词究竟是什么意思,她并不真切知道。
由于赵渊的“独宠”,其余侍女、家人都有意远离着她,也不会有其他人特地告诉她,“身边人”的真正含义,和需要忌讳的事。
事实上,她若真想稳妥的将这“身边人”的位置做下去,最需要讨好的,应是赵渊的母亲,如今主掌王府内宅生杀大权的张夫人。
至于王府内宅的这些仆佣婢女,能笼络便须笼络,这是以备与将来的郡王妃抗衡。
“身边人”当然没那大野望,打算与未来的郡王妃分庭抗礼,所谓的“抗衡”,也就是防着郡王妃看不顺眼,找个由头将她逐出府去,那便再做不得这身边人了。
是自保之策。
可这些,赵渊一样都没有教过她。
是的,他教过她琴棋书画,甚至经史子集,但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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