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冬已至,大雪纷飞。
晏国边境的闵宜县内,沿途的屋舍、街巷皆隐入白尘,雪粒子打在破旧的窗纸上,簌簌作响。
屋内窄小的木床上躺着一位农妇,双目紧闭。身上裹的旧棉被破了好几个洞,露着其中黑黄结块的棉絮,根本无法阻挡从四面八方袭来的寒意。
“娘,您喝点水。”季倾端过桌子上豁口的瓷碗,小心地送到农妇唇边。
母亲的脸色惨白发青,颧骨高高凸起。她咳嗽了几声,干裂的嘴唇开开合合,似乎想说些什么,终究是无力地流下一行清泪。
季倾自幼和母亲相依为命,日子过的紧紧巴巴。今年收成不好,朝廷又增加了税赋,收得的粮食几乎全用来缴粮税了。
喂完水后,季倾扶着母亲躺下,自己则又来到了米缸边。她扒着缸沿怔怔地盯着缸底看,那里只剩一层灰白色的粉末,混着几粒轻薄透亮的瘪谷壳。
毕竟再盯着看也瞧不出一粒米,季倾心一横,蹑手蹑脚地拿走了母亲放在床下的小布包。
小布包灰扑扑的,被小心折成四四方方模样。打开后里面只有几十枚铜钱,是娘俩的全部身家了。
季倾把它揣进贴身的衣襟里,装着铜板的布包冰凉地硌着心口,沉甸甸的。她用布条把裤脚扎紧,回头望了眼母亲的方向,咬牙推开屋门。
风雪瞬间涌了进来,几乎要将她掀翻。屋外的雪已经没到了脚踝,每走一步都格外费力,寒风吹得脸颊生疼。街道上看不到半个人影,只有几家铺面还开着门,店里头望着也冷冷清清。
她迎着风雪跑进街上的孙氏粮铺,铺子里生着炭火,孙掌柜裹着厚实的棉袍,半躺在柜台后的八仙椅上打着瞌睡。一张脸又黑又胖,上面随意撒了两粒芝麻大的眼睛,还有两撇蚕豆似的眉毛挂在上头。
见季倾进来,孙掌柜抬了抬眼皮,瞥了她一下又懒洋洋地偏过头去,阖上双目,语气淡淡道:“买粮?”
“是,掌柜的,有没有陈粮?”季倾吹了吹通红的双手,胆怯地问。
“陈粮?我堂堂孙氏粮铺怎么会卖陈粮?只有上好的占城稻,你爱买不买。”孙掌柜不耐烦地摆摆手,赶她出去。
“我买,我买,”季倾急切地说,“占城稻多少钱?”
孙掌柜伸出两根手指:“二十文。”
“二十文一斗?”虽然贵了些,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季倾伸手从衣襟里掏出布包。
孙掌柜摇摇头,两根手指晃了晃:“二十文一升。”
季倾身子一僵,脱口而出:“你抢钱的吧?”
“我抢你钱?你个小叫花子,穷得叮当响,小爷会抢你钱?”孙掌柜恼羞成怒,芝麻大的眼睛瞬间睁开,起身就来赶人,“就这个价,你爱买不买!”
“别赶我走,我买!”季倾慌了神,赶紧把布包打开给他看。
“就这几个子儿。”孙掌柜轻蔑地瞧了里面的铜钱一眼,“买多少?”
往日陈米不过十文一斗,如今竟翻了整整二十倍。她手里只有区区几十文,不仅要留些钱看病买药,还要熬生计,根本就不够用的。
季倾内心天人交战,眼见孙掌柜又要赶人了,赶紧咬牙说:“就买……两升。”
“两升?”孙掌柜嗤笑,又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看得季倾浑身恶寒,“罢了,有钱不赚白不赚。”
孙掌柜向铺子里的米缸走去,拿斗取了两升米,倒进布袋里只小小的一捧。他轻甩着布袋递给季倾:“拿好了。”
季倾打开后盯着米看了又看,放在鼻前闻了闻,难以置信道:“你骗人,这分明就是陈米!”
“什么陈米,你眼睛瞎了不成?”孙掌柜的神情瞬间变得又凶又狠,抬手将季倾往外推:“赶紧出去,别妨碍我做生意。”
他的力气极大,季倾只得灰溜溜地离开粮店,一路将小布包紧捂在胸前,迎着风雪往回赶。
等到了家,季倾去厨房熬粥,只舍得添了几粒米,混着雪水熬成一小碗。端着碗一晃,碗底的米粒浮浮沉沉,清可见底。
她将粥端去喂给了母亲,母亲只喝了两口就紧闭牙关再不肯喝,只气若游丝地重复着:“别管我了。”
两升粮,精打细算也才堪堪熬了三天。
季倾再次来到了孙氏粮铺。
这次孙掌柜伸出四根手指摇了摇。
季倾扑通跪倒在地,哭道:“求求您,我实在没有办法了,能不能给我便宜些?”
“便宜不了。”孙掌柜头也不抬,语气颇为得意,“如今全镇就我家还有余粮,你不买,有的是人抢着要。再过几日,说不定还得涨。”
可季倾的手里只有五十文钱,她望着柜台后堆得高高的粮袋,怎么都不肯离去:“孙掌柜,求您行行好,先赊我一点米,我来年一定加倍还您,我娘她就要饿死了。”
“穷鬼还想赊米?我看你娘是活不成了。”孙掌柜冷笑着,目光又在季倾身上扫视了一圈,“不过你要是愿意给我当小老婆……”
真是厚颜无耻!季倾气急,上去狠狠抓花了他的脸,又朝他下面猛踹几脚转身就跑。
“你给我站住!”孙掌柜的黑脸气成了猪肝色,痛得在地上直打滚,只能恨恨地盯着季倾逃跑的方向破口大骂,“小叫花子,别叫我抓到你!”
季倾在大雪里狂奔,中途被积雪绊倒摔了好几跤,又挣扎着爬起继续疯跑。粮食没买到,又得罪了孙掌柜,此刻她的心头全都被恐惧萦绕。
跑回家后,季倾径直去找母亲,却发现床上的母亲浑身滚烫,呼吸弱不可闻,烧得已经失去意识。
“娘!娘!”季倾趴到床边,摸着母亲滚烫的额头,吓得魂飞魄散,又暗自庆幸自己没有买粮,现在手里头的钱还足够找郎中。
闵宜县的郎中不多,只有三位。阿禾先跑去找最年长的李郎中,他经验丰富,人也慈悲。可到了门口却发现药铺大门紧闭,只有学徒在门口守着,见她来,忙远远喊道:“李郎中被县令大人请去照顾夫人了,您若是寻医还请往别处走走吧。”
季倾又慌忙跑去另外两家,结果一模一样——两位郎中都被县令派人请走了,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
县令府邸守卫森严,平时无人敢靠近。季倾此刻也顾不得许多,壮着胆子跪在县令府门口磕头哀求,可回应她的,只有呼啸的风雪和府衙紧闭的大门。
县令夫人即将临盆,全县的接生婆和郎中都被叫来府里守着,决不能出一点闪失。
县令在府里焦急地走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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