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灯申请结束运行以后,程未安没有再动里面任何东西。
晚上七点零八分,不归和周砚到的时候,门还是原来的门,招牌也还亮着。周砚站在巷口看了一眼时间:“所以今天饭还是没吃上。”
“饿死你了吗?”
“目前没有。”
“那就先进去。”
“关个灯要多久?”
“不知道。”
周砚听见这三个字,已经很熟练了:“行。”
不归回头看他:“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算了。”
她推门进去。
无名灯和几个月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最早这里像一个永远清不完的仓库。架子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每一格都塞着东西,愿望、名字、没说出口的承诺、被系统代签的未来。灯火一盏压一盏,亮得人眼睛疼。那时候不归站在门口,连往里面走都觉得喘不过气,因为随便碰一盏,后面都可能挂着一个人的一辈子。
现在架子空了大半。
不是被删除。
每一格旁边都有去向记录。
【已由本人取回。】
【转入私人档案。】
【经本人确认销毁。】
【保留为历史证据。】
【解除对象绑定,仅保留事件记录。】
有些格子连记录都没有,只剩一个很小的标记:
【从未属于任何人。】
周砚走了几步:“比以前空多了。”
“嗯。”
“那怎么关?”
“程未安说主控在最里面。”
两个人一路往里走。
以前走这条路很慢,因为两边全是灯。
现在脚步声都能听见。
不归经过一排熟悉的架子时停了一下。
那里原来放过她的东西。
婚礼愿望。
终身关系。
等待。
还有一句被系统认定为她本人核心愿望的话:
【等他回来。】
现在那一格是空的。
旁边的处理记录写:
【来源:剧情关系模型。】
【本人确认:非当前愿望。】
【处理方式:保留来源记录,解除愿望归属。】
不归看了一会儿。
周砚站在旁边没说话。
“你还记得这个吗?”她问。
“记得。”
“当时你看见以后什么感觉?”
“挺缺德。”
“谁?”
“系统。”
“还有呢?”
周砚想了想:“有点愧疚。”
不归转头:“你愧疚什么?”
“那时候还没完全搞清楚。看见有人等了我三个月,正常人都会有点反应。”
“现在呢?”
“现在知道那句话不是你说的。”
“所以不愧疚了?”
“对那句话不愧疚。”
不归盯着他:“你这人情绪收得挺快。”
“查清楚了还一直愧疚干什么?”
“显得深情。”
“那你找错人了。”
不归笑了一声,继续往里走。
主控室的门开着。
里面没有工作人员。
关闭节点不是一个必须由人按下红色按钮的仪式。无名灯已经完成了自检,所有未结事项清零以后,只需要四方确认:技术安全、独立见证、公共档案管理,以及节点本身的最后状态检查。
不归不属于任何一个必须签字的角色。
她今天只是来看。
屏幕上已经有三个绿色标记。
最后一项:
【节点状态检查:未通过。】
不归皱眉。
“不是说清零了吗?”
周砚走近。
失败原因只有一条:
【检测到未归档愿望载体:1。】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又来?”周砚问。
不归脸也沉了点。
她最烦这种事情。
每次以为收完了,总能从哪个角落翻出一条“其实还有”。
可这次系统没有弹出任何危险提示。
载体位置:
【旧库区D-19。】
他们刚刚走过那里。
不归转身。
D-19在最里面一排架子后面。
以前这片区域专门放无法确认归属的愿望。大部分已经处理,架子空得只剩灰。周砚打开手机照明,沿编号找过去。
D-17。
D-18。
D-19。
格子里确实有东西。
一盏很小的灯。
没亮。
外壳也旧,边缘还有一道裂纹。
不归伸手。
周砚:“先别碰。”
“为什么?”
“习惯。”
“查过了,没有绑定。”
“那你碰。”
“……”
不归还是先扫了状态。
【载体编号:W-0000。】
【来源:无名灯初始测试。】
【生成时间:节点建立首日。】
【愿望主体:无。】
【指定对象:无。】
【内容:未填写。】
周砚看完:“空的?”
“嗯。”
“空的为什么算未归档愿望?”
“不知道。”
这次是真的系统问题。
程未安被叫过来以后远程查了十几分钟,最后自己也有点无语。
“它是模板。”
“什么意思?”
“无名灯建立时用来测试愿望存储功能的第一条空白记录。技术人员创建以后没删除。后面正式记录从W-0001开始,所以它一直不在正常处理列表里。”
周砚:“一张空表让我们大晚上跑回来关不了门?”
“理论上,是。”
不归问:“能删吗?”
“能。它没有主体、没有内容,也没有历史事件价值。直接清理就行。”
“那删。”
程未安操作。
屏幕提示:
【是否删除空白愿望模板W-0000?】
【是。】
然后失败。
三个人沉默。
程未安:“等一下。”
他又查。
“它被节点底层引用了。”
周砚已经有预感:“别告诉我整个无名灯都是从这条空记录复制出来的。”
“……差不多。”
“你们当年到底怎么写的?”
“不是我写的。”
“我知道。”
不归反而笑了。
“所以这盏灯才是第一盏?”
“对。后面所有愿望记录都继承了它的结构。”
“删了会怎样?”
“数据库不至于崩,但历史记录校验可能受影响。最稳妥的方式是保留它,把类型从愿望记录改成系统模板。”
“不归档?”
“归档,但不是归给谁。”
这倒简单。
可不归没有马上让他改。
她把那盏没亮过的灯拿出来。
很轻。
里面什么都没有。
“它从来没写过东西?”
“没有。”
“谁都没许过?”
“没有。”
“那为什么一定要叫愿望模板?”
程未安:“字段名。”
“能改吗?”
“可以。”
不归想了想。
“改成空白。”
程未安问:“类型名称?”
“嗯。”
“就叫‘空白’?”
“就叫空白。”
周砚在旁边看她。
“你这名字取得比过渡居所还省事。”
“有意见?”
“没有。”
“那闭嘴。”
W-0000最终没有删除。
也没有继续作为愿望存在。
新记录只有:
【历史节点初始空白载体。】
【无主体。】
【无指定对象。】
【无待完成内容。】
【状态:空白。】
处理完,主控室那边的状态检查自动刷新。
【未归档愿望载体:0。】
【节点状态检查:通过。】
这次真清零了。
不归把灯放回格子。
走了两步,又回头。
“这个以后放哪?”
程未安说:“如果无名灯结束运行,实体载体可以进项目历史档案库。”
“谁能看?”
“公开展示需要审批。研究调阅也要按新的数据规则。”
“别拿它去做什么‘第一盏愿望灯’宣传。”
“不会。”
“也别写‘承载所有人的希望’。”
“……”
程未安大概猜到以前的宣传部门真干得出来。
“我备注。”
不归这才走。
无名灯正式关闭安排在晚上八点四十。
没有直播。
也没通知媒体。
愿意来的人自己来。
最后到了十几个。
沈阿满关店以后赶过来,手上还有泥。谢灯也来了,带了把剪刀,刚从工作室出来。十二号站在林闻素旁边,她现在还是没选名字,系统公共显示栏依旧空着。M-00下班晚,踩着点进门,手里还拿着书店的员工牌。
周一没来。
他说打印店今天盘账。
闻桥也没来。
面馆晚市。
不归看到回复的时候还挺满意。
以前这种“重要节点”,系统会默认相关主体必须出席。
现在有人觉得关灯重要。
有人觉得上班重要。
都行。
沈阿满进门先问:“要干什么?”
不归说:“等它关。”
“就等?”
“嗯。”
“早知道我晚十分钟关店。”
“你现在回去也行。”
“算了,来都来了。”
谢灯站在她旁边:“有没有纪念品?”
“没有。”
“抠。”
“你找恒界要。”
恒界的人没来。
今天这件事本来就不需要他们站在最前面。
八点三十九,主控屏开始最后一分钟检查。
不是倒计时。
只是正常运行日志。
【当前主体绑定:0。】
【当前强制关系绑定:0。】
【未分配姓名:0。】
【未处理愿望:0。】
【未完成代授权:0。】
【节点外部依赖:已解除。】
最后一行:
【无名灯可结束运行。】
屏幕下方出现两个选项。
【结束运行。】
【暂不结束。】
没有默认选中。
程未安远程问:“谁操作?”
没人说话。
沈阿满先看不归。
不归摇头。
“别看我。”
“不是你让关的吗?”
“节点自己申请的。”
“那它自己不能关?”
程未安解释:“结束运行属于不可自动执行事项,需要现实管理方确认。”
林闻素问:“那谁是现实管理方?”
这下更有意思了。
以前是恒界。
后来无名灯改成共享无主节点,管理权拆开,任何一方都没有单独关闭权限。
现在真要关,反而没人有资格自己按。
周砚靠在墙边:“那就按现行规则走。”
“怎么走?”
“公共节点停止运行,不涉及主体核心权利,走多方治理确认。”
程未安很快调出流程。
技术方已经确认安全。
档案方确认资料转移完成。
独立见证确认无遗留争议。
剩下使用方意见。
系统给所有曾经在无名灯拥有过个人记录、且目前可以联系的主体发了一次通知。
不是投票决定谁的权利。
只是确认这个公共节点还有没有继续使用需求。
【无名灯拟结束运行。】
【您的个人记录已完成迁移或处理。】
【如您仍有实际使用需求,请于七日内提出。】
不归看着“七日”。
“所以今天关不了?”
程未安:“按规则,关不了。”
沈阿满:“那我们白来了?”
谢灯:“你还想要关灯仪式?”
“我店都关了。”
M-00在旁边笑。
不归倒没不高兴。
“那就七天后。”
周砚看她:“不急?”
“为什么急?”
“你刚才还把我们都叫来。”
“叫错了。”
承认得非常干脆。
众人白跑一趟。
最后在山外灯附近吃了顿宵夜。
沈阿满坚持让不归请。
理由是她提前关店损失了营业额。
不归问:“多少?”
“今天晚上本来至少还能卖三百。”
“你抢钱?”
“那你下次别乱通知。”
最后周砚付了。
不归看见:“你付什么?”
“懒得听你们算。”
“那我转你。”
“不用。”
“为什么不用?”
“这顿我请。”
沈阿满已经在旁边说:“谢谢。”
不归:“……”
她再争显得有点奇怪。
桌子不大,十几个人挤了两桌。
十二号坐在不归旁边。
她吃东西还是很慢。
吃到一半,忽然问:“关了以后,还能许愿吗?”
不归转头。
“你想许?”
“我不知道。”
“那你问什么?”
“以前这里是放愿望的。”
“以后想许就自己许。”
“放哪里?”
不归想了想。
“手机备忘录。”
十二号看她。
“必须放东西里吗?”
不归愣了一下。
“也不用。”
“那怎么知道实现没有?”
“自己记得?”
“忘了呢?”
“忘了就忘了。”
十二号低头继续吃。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比这里简单。”
不归笑了。
“是。”
七天里,无名灯一共收到二十六条反馈。
二十三条是:
【无继续使用需求。】
两条问历史记录以后去哪里查。
工作人员回复了档案入口,对方表示没问题。
最后一条来自一个很久没出现的名字。
乔榆。
她没有反对关闭。
只是申请在关闭前进去一次。
样本087后来仍然没有回来。
没有人再追踪她。
她留下的未来不可预测状态也一直保留。
乔榆和十二号见过几次。
不频繁。
她没有把十二号当阿苒,也没彻底消失。
两个人现在的关系栏写:
【自主联系。】
仅此而已。
乔榆来那天,十二号也在。
不归没跟进去。
她只知道两个人在里面待了四十多分钟。
出来时乔榆手里什么都没有。
十二号也没有。
周砚问:“处理什么了?”
乔榆说:“以前放过一句话。”
“什么?”
“等她回来。”
不归抬头。
乔榆笑了笑。
“删了。”
十二号站在旁边没反应。
这句话不是写给她的。
所以她也不需要有什么反应。
乔榆走之前问十二号:“周末有空吗?”
十二号说:“不知道。”
“我想去看展。”
“什么展?”
“摄影。”
十二号想了一会儿。
“我可以先看介绍吗?”
“可以。”
“那我晚上回复你。”
“好。”
没有“你应该陪我”。
也没有“我会等你”。
一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邀约。
乔榆走了。
十二号真的到晚上才回复。
【去。】
第二次关闭日,无名灯没有再叫一群人来。
只有不归、周砚和负责现场确认的工作人员。
晚上八点。
使用需求反馈期结束。
【有效反对:0。】
【未处理个人记录:0。】
【节点停止运行条件:满足。】
工作人员问:“这次谁按?”
按流程,多方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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