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述是被尚春香揪着胳膊，拎出金豪的。
这一场面，倒是和他进来时那风流倜傥的劲儿，大相径庭。
宁昭依然躲在人群后面看他，但这回，他像是装了雷达，一眼就瞅到她，目光将她抓住，让她无法躲避。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你给我等着！
宁昭也没想躲，这金豪里人人都在帮他，无非是人人都承了他的情，得了他的好。
她没吃没拿，自然嘴不软、手不短。
唯一让她忐忑的，是高敏，掌握着她的去留权。
“对不起啊，经理”，宁昭主动认错，“那位阿姨气场太强大了，我没反应过来。”
“你什么时候这么不机灵了？”高敏将人送走后，寻了个空档回来找宁昭，一双审视的眼在她身上巡睃。
宁昭好不无辜，“我看她来势汹汹，应该是已经得到了确切的消息。而且，她是长辈，我......不敢欺瞒。”
宁昭才高中毕业，这个年纪，天然地畏惧家长的威权，也不是不可能。高敏没去辨析她话里的真假，金豪这样的地方，真真假假本就不重要。
什么是真？捞到自己身上的好，是真。
什么是假？除了真的，都是假的。
“你认识陈家那位？”高敏问她，眼睫下闪着敏锐的光。
宁昭摇头，没承认。他们的认识要牵扯背后的事情，她不想在这里留下什么八卦风云。
高敏点了一支烟，细细长长的夹在指尖，也没抽，就这么看着它被火星慢慢吞没，才幽幽凉凉地说起，“我知道你在这里待不长久，但在这儿一天，就得守一天的规矩！”
语气不算严苛，宁昭沉默地等着她的后话。
“什么事该做，什么话可以说，哪些人得捧着，哪些得避着，自己心里要有数。如果你只想混完这个假期，那就装傻、装聋、装瞎、装白痴！”
宁昭埋头，低声致歉，“对不起，经理，我是不是给您惹麻烦了？”
“这会儿知道装乖了？”高敏说她，但瞧她也不过刚成年，不知道什么原因就被家里人丢到了社会上，刀枪剑影，也只有皮肉硬抗，心头又一软，将还没燃到头的香烟摁灭在玻璃烟缸里，染红的指甲盖捻起柜面上的两张钞票，告诉她：“你是要走另外一条路的人，金豪这样的地方待久了，脑子容易昏掉，但你记住，别什么都跟人学！”
宁昭这才知道，先前和陈述那些拉扯都被她看在眼里，“对不起，敏姐，我下次不会了～”
“知道自己错哪里了？”
“我不该记错价。”
“嗯？”
“不该贪钱。”
“真觉得自己错了？”
宁昭抿着嘴，嘴上承认错误是容易的，反正没人挖开心去看。
“要学，就学些好的！要做，就不能被抓到把柄！明白吗？”
“明白了。”
高敏瞧她那副模样，明明稚嫩得像刚出壳的小雏鸡，却偏要昂着脖子，摆出大刀阔步的姿势，生怕被人看轻了，推开她脑袋，表情嫌弃地说，“别在我这儿装乖顺”，凶完又叮嘱，“下回见着人，躲远点！”
宁昭嘻嘻一笑，“知道了，谢谢，敏姐。”
这边，陈述刚被亲妈灰溜溜地抓回家，气儿自然不顺，所经之地的家具物什，无一幸免，家里帮忙的老园丁和保姆早就躲开了去。发泄完，人依然不爽快，直接一个飞身落进懒人沙发里，人跟着就耍起混来。
“我又不是真去花天酒地，去之前，我不是跟您报备过吗？您这是干嘛呀？”
“我同意你去了吗？”尚春香将名牌包往沙发上一扔，也开始炸火，“家里和商行里里外外那么多事情，我已经焦头烂额了，这时候，你就不能顺着我点儿，老老实实在家待着，等留学手续办下来？”
“我说了，我不去留学！您就那么见不得我，非把我丢到国外去！”
“不去留学你要干嘛？国内的大学，你考上了吗？你才多大，难不成真要出去混社会？”
“那也挺好”，陈述堵着口气，“反正你们不都是这么想我的！”
“你！”尚春香气得脑袋一晕，往沙发上一靠，“要混！你也给我到国外去混！”
“碍着你眼了，是吧？行，我走”，陈述抓起手机，吊儿郎当地往楼上走。
余光里，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板正西装的男人正推门而入。
梁厦是陈氏商行的总助，是陈天成极为亲近的人。陈天成走后，他便跟着尚春香处理事务。
有很多人都说他和陈天成气质相似，是同样的儒雅文气。商行里看不惯他的人，自然也会在背地笑他，画虎不成反类犬。
梁厦从不在意那些流言。在陈氏，他就像陈天成的影子，跟在他后面，也代表着他。
梁厦走到尚春香身边，将一丝关切隐藏在眉宇间，恭恭敬敬地说：“尚总，您是又没按时吃饭吧？”
尚春香叹口气，“如今这局面，哪还有心思吃饭。我有时，真恨不能就随老陈去了。”
眼镜片后藏起的瞳孔一缩，梁厦上前，声音克制，“尚总夫妻情谊深，但......小述和陈氏，都很需要您。”
尚春香有苦难言，但又不方便同眼前人说，便挑起其他话题问：“我让你给小述办的留学手续，怎么样了？”
“已经差不多了”，梁厦顺势将手里的资料递给她，“先去南加州大学上一年的语言课，后面再看小述自己的意愿，最好是能继续在洛杉矶完成商科方面的课程学习。”
尚春香对这样的安排没有意见，眼神跟着放空下来，“那就这样吧。”
再多，她也无能为力了。
梁厦汇报完工作，就该离开的，但他刚转身，就听到了尚春香轻声呢喃，似自语，又似倾诉，“我其实也不知道这样对不对？小述这个年纪，正是敏感叛逆，可家里公司这么乱，我真的无暇分心。可我又怕，怕他出去后，无人看管，更加肆无忌惮，如果走上歪路，毁了他的一生，那我争的这些东西，又有什么意义呢？”
梁厦看向她，这种仓惶无助的表情，在她身上十分罕见。她一贯是挺着脊梁地、强悍地、果敢地、气定神闲地，他不曾见过她彷徨。
“尚总，其实小述已经长大了，您的这些话，或许可以和他摊开说说，他会明白您的良苦用心的。”
“可我不想让他陷进这个漩涡里”，尚春香将脸埋进手掌心，她是真累了，“这是我欠他的。”
这个时候，于情于理，梁厦都希望自己能给她一点支撑。于是，他坐到尚春香的身边，隔着安全距离，把手机里的信息掏出来给她看，“这是小述发给我的资料，里面都是他自己去金豪调查出来的。”
尚春香点开文件。冗长但详实的信息收集，尚未经过专业化的提取整理，但仔细看下去，就能明了，里面不少内容，是他们从正经渠道无法获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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