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的风已经把校园里的香樟树吹得慢慢褪下了深绿,边缘浸上一层浅淡的金黄。
开学近一个月,这所高中仍像一架走得稳当的老钟,连上下课的铃声都敲得分秒不差,教学楼里的一切都按着预设的轨道缓缓运转,连风掠过走廊的节奏都熟稔起来。
九月末尾的阳光已经褪去盛夏的灼热,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走廊的地面上,印下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同学们也从最初的拘谨陌生,渐渐热闹了起来,哪怕只有短短几分钟的课间,细碎的笑声也会从教室、楼道的各个角落漫出来。
后排男生凑在一起聊刚更新的游戏,前排女生围着分享刚听来的八卦,连平时最安静的靠窗位置,都偶尔能听见几句关于新老师的小声议论。
黄思雅却正低头整理着刚发下来的数学试卷。
她指尖捏着红笔,在最后一道大题的旁边轻轻写下一行解题思路,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轻得像风擦过桌面。
从开学第一天起,她就凭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和永远排在前列的成绩,很快便在班里崭露头角。
任课老师提起她时眼里总带着赞许,不少同学遇到解不开的难题,第一反应也是往她的座位方向看去。
可这份亮眼的存在感,并没有为她换来多少真正的亲近。
大家认得她,会在走廊擦肩而过时笑着点头,会在请教完题目后礼貌地说声谢谢,却没人敢主动约她一起去食堂,没人敢在课间凑到她的座位旁闲聊。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记得那一天,她当着全班的面,让那个以桀骜出名的赵奕然下不来台。
在这所讲究人情分寸的高中里,没人愿意为了一份浅淡的交情,去得罪赵奕然那样的人。
黄思雅不是不懂这些。她从小跟着父母出入过不少觥筹交错的场合,见过大人们脸上恰到好处的客套,也懂怎么用最得体的话语维系表面的和气。
人情社交这门课,她早在踏入高中校门之前,就已经在那些酒局和茶会上偷偷修完了。
可她从来没觉得,为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寒暄,把时间浪费在刻意逢迎上,是一件值得的事。
在她的世界里,把错题本整理清楚,把英语单词背完,把每一道难题啃下来,远比围着别人的情绪打转要踏实得多。
她早就习惯了站在人群的边缘。
就像初中时班里那个总坐在后排的状元,永远安安静静地埋着头做题,从不参与课间的喧闹,却总能在每一次考试后,用一张全是对勾的试卷让所有人闭上嘴。
旁人的窃窃私语从来伤不到真正沉下心的人,那些飘在空气里的议论,永远抵不上成绩单上稳稳靠前的名字。
黄思雅把红笔盖上笔帽,抬眼望向窗外的香樟,树叶在风里晃了晃,落下一片浅黄的碎影,刚好落在她的试卷上。
而坐在一旁的赵奕然,此刻正把脸埋在手臂里,像是睡着了。
开学一个月,他永远是这副样子:课听着,作业也按时交,却总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所有事情都点到即止,不肯多投入半分多余的力气。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喊他起来解题,他能不拖着身子走向黑板,却从没有真正做对过一道题;有的男生体育课上喊他一起去打球,他偶尔会点头,更多时候却也只是挥挥手,继续埋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
有人凑到黄思雅的桌边问题目,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他也纹丝不动,像是周遭所有的喧闹,都被他用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隔在了外面。
自从上次那事之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就慢慢变得有些微妙。
他们几乎不再主动说话,偶尔在走廊擦肩而过,偶尔在抬头看黑板时无意撞上目光,又都会像被烫到似的,飞快地把视线移开,假装刚才的对视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们像两条在同一平面上延伸的平行线,明明视线里总装着对方的身影,明明无数次距离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却始终找不到一个能让两条线交汇的理由。
赵奕然抽屉里的那包纸巾,安安静静地躺了快一个月,连塑封都没有拆开过。
直到那周的星期三,所有的平静都被一节突如其来的音乐课打破了。
音乐老师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年轻女生,扎着高高的马尾,上课铃响完之后,她站在讲台上笑着拍了拍手,宣布要带全班去音乐教室上课。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小小的欢呼声——开学快一个月,所有人都闷在文化课里,连音乐课都在教室里上理论,没人去过那间传说中的音乐教室。
大家闹哄哄地站起身,挤挤攘攘地跟着老师往教学楼的另一侧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叠在一起,像一串跳跃的音符。
推开音乐教室门的那一刻,黄思雅的脚步轻轻顿了顿。
阳光从朝南的落地窗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透亮。
角落的架子上立着一架黑色的钢琴,旁边靠着一把原木色的木吉他,鼓架上的镲片反射着细碎的光,靠墙的位置还立着一把贝斯。
墙上贴满了风格各异的音乐海报,从年代久远的摇滚乐队,到最近流行的独立音乐人,色彩在阳光下撞出鲜活的质感。
整面墙的落地镜斜斜对着窗户,把窗外的秋阳揉成一片晃动的碎金,在地板上轻轻摇荡。
黄思雅的指尖下意识蜷了蜷。她从小就喜欢唱歌,小时候在家里的阳台上,她能对着远处的蓝天唱一下午。
父母后来给她请了市里最好的声乐老师,这也是她从小到大,唯一心甘情愿接受的安排。
每个周末她背着书包去上课,在琴房里对着镜子练习气息,把一首歌唱到每一个转音都恰到好处。
可大人们从来没把这份热爱当回事,他们觉得唱歌只是无关紧要的消遣,远不如一套奥数试卷来的有价值。
她没有舞台,没有听众,只能把那些翻来覆去练熟的旋律,悄悄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
这节课上得很快,老师带着大家听了几首经典的乐曲,讲了讲基础的乐理知识,还让几个举手的同学站起来唱了几句。
窗外的风慢慢变大,卷着香樟树的叶子飘到窗台上,下课铃响的时候,铃声顺着风从走廊飘进来,裹着一丝桂花的甜香。
同学们闹哄哄地站起身,三三两两结伴往外走,讨论着刚才听到的曲子,约着下节课要主动举手表演。
黄思雅随着人流慢慢往外走,脚步放得很轻。
临出门前,她忍不住回头往角落的乐器架上扫了一眼。
钢琴的琴盖上落了一层薄灰,吉他的指板上也蒙着淡淡的尘,看样子,这间教室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好好用过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跟着人群走出了门。
刚踏出教室门口,正午的阳光猛地撞在脸上,亮得她下意识抬起手挡住眼睛。指尖的缝隙里漏出金色的光,她的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渐渐落在了人群之中。
就在这时,身后几个男生打闹着冲过来,互相推搡之间,有人的肩膀狠狠撞在了她的胳膊上。
黄思雅脚下一滑,整个人踉跄着摔在了走廊的地面上,白色的帆布鞋带散了,软塌塌地拖在冰凉的地砖上。
“没事吧?我扶你起来。”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了她的面前。
黄思雅抬头,看见了沈霁安的脸。
她一下子认出了这个男生——开学第一天,是她站出来替他解了围。
沈霁安的脸有点红,眼神里满是局促的关切。
黄思雅笑了笑,轻轻摆了摆手,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我没事,谢谢你。”
她退到走廊的墙边,抬手拍了拍校服裤上沾到的灰尘,然后蹲下身,把散开来的鞋带仔细系成了一个工整的蝴蝶结。
等她再站起身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空了。刚才闹哄哄的人群早就走得干干净净,脚步声消失在了楼梯的拐角处,整层楼只剩下她一个人。
风从走廊的尽头吹过来,带着点秋的凉意,把她耳边的碎发卷得飘了起来。
她抬眼望向远处的天空。秋分已经过去好几天,空气里早就褪去了夏的燥热,风里浸着淡淡的桂花香。
头顶的蓝天干净得仿佛被冲刷过一般,在眼里铺展开来,如同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深海。
那片蓝漫进她的心里,把刚才摔倒时那点小小的窘迫都冲散了,竟在心底悄悄漫开一点软暖的涟漪。
她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抬脚往楼梯口走,身后那间已经关上门的音乐教室里,忽然飘出一串吉他声。
如同一道清冽的山溪,顺着门缝流出来,不偏不倚地撞进了她的耳朵里。
弦音像磨过光滑的石面,带着点利落的锐劲,和她从小听惯的古典乐完全不一样,是一首带着明亮、又悄悄藏着沉郁的流行曲。
每一个音落下来,都像轻轻敲在她的心上,让她的脚步瞬间定在了原地。
黄思雅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她放轻脚步,一点点往音乐教室的后门挪过去,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门框上,探着身子往角落里看。
靠窗的位置拉着半幅米白色的窗帘,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投下的光影在地面上揉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那道坐在光斑里的身影起初看不清晰,直到她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头标志性的狼尾长发。
是赵奕然。
他独自坐在靠窗的角落,怀里抱着那把原木色的吉他,背对着门口的方向。
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浅金。
他的指尖轻轻拨着弦,动作宛若是已经练过成千上万次,低沉歌声顺着琴弦的震动飘出来,裹在风里:
“我习惯深埋雾里,自我较劲,魂首分离。我喜欢埋在雾里,别被提起,天黑再醒。”
黄思雅几乎已经忘了他的声音是什么样子。开学一个月,他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她对他的印象,永远是趴在桌上睡觉的桀骜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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