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院落里还浸着初冬的寒气,黄思雅指尖沾着门外带进来的霜意,缓缓拧开了家门的锁。
门轴轻响的瞬间,屋内暖融融的气息便漫了出来,如同一块晒得软和的绒布,轻轻裹住了她在学校里紧绷了一天的筋骨,也把沾在衣角的冷风一点点揉散。
她没急着开灯,就着玄关小夜灯的暖光,把沉得坠肩的书包挂在墙侧的挂钩上,微微抬脚,换上了奶奶早就摆在鞋架最外层的棉鞋——鞋口还留着一点余温,想来是奶奶刚才又拿到暖气边烘过。
鞋跟刚落地,一阵淡而清润的香气就从厨房的方向飘了过来,混着砂锅盖边缘溢出来的热气,漫过整个玄关。
苏惠兰端着一碗刚盛好的汤从厨房走出来,瓷碗稳稳地被端在她布满细纹的手里,她把汤轻轻搁在餐桌上,抬眼看见门廊里的黄思雅,眼角的皱纹都跟着舒展开来,每一道纹路里都盛着温柔的慈爱。
“小雅,这几天怎么回来得一天比一天晚?”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怕惊飞了空气里飘着的热气:
“外面天寒地冻的,路上骑车慢些也没关系,可别冻着自己。快过来,这花胶虫草汤刚熬了三个钟头,现在喝温度正好。”
黄思雅抬手把滑到颊边的长发捋到身后,发梢带着点室外的凉意,蹭过颈侧的时候她轻轻缩了缩肩,缓步走到餐桌前坐下。
盛汤的白瓷碗沿泛着温润的光,细密的热气从碗口一圈圈升起来,模糊了她落在桌面上的视线。
她拿起搁在碗边的瓷勺,微微抿了一口,暖意在舌尖散开,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沉到胃里,连指尖的冰冷都跟着化了大半。
“奶奶,音乐社的社长最近在学校里给我找了个练歌的地方。”
她把勺子轻轻搁在汤里,声音里裹着一抹淡淡的香气:
“回来唱歌太晚了,怕吵得您睡不好,就索性在学校多待了一会儿,练完了再收拾东西也不打紧。”
“我这把老骨头,早就没年轻时那么多觉了。”
苏惠兰走到她身后,指尖轻轻插进她的长发里,像她小时候坐在梳妆台前那样,慢慢梳理着发间缠在一起的小结:
“只是你说得也对,咱们这房子墙薄,夜里动静大了,左右邻居都该被吵醒了。”
梳到发尾的时候,她的动作放得更轻,像是怕扯断一根发丝:
“对了,你爸妈今天下午还特意打电话过来,追着问我你在学校里过得怎么样。”
黄思雅的后背猛地一僵,她几乎是立刻就回过身,半个身子都从椅子上侧过来,眼里的松弛瞬间散得干干净净,像被人猝不及防戳中了藏了很久的心事,连声音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
“奶奶,您没把我加入音乐社的事告诉他们吧?”
见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苏惠兰连忙摆了摆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笑出了声:
“瞧你这孩子,急成这样做什么?奶奶嘴严得很,半个字都没漏,你就把心踏踏实实地放回肚子里。”
黄思雅悬着的那口气这才慢慢落下来,她转过身重新坐正,又舀起一勺汤慢慢喝着,碗沿的热气熏得她眼尾有点发潮。
身后苏惠兰的指尖还停在她的发顶,声音慢悠悠地飘过来,好似窗外拂过树梢的晚风:
“不过小雅啊,你也别把他们想得那么严厉,他们终究是你爸妈,心里全是惦记你的,不用这么紧张。”
黄思雅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她缓缓把勺子放进碗里,瓷勺碰到碗底,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
她的眼神落在餐桌木纹的纹路里,目光有点发空,像是隔着桌面看见了很远的地方:
“那……您都和他们说什么了?”
苏惠兰把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传过来。
她指尖微微用力,替她揉着肩颈处绷了一天的肌肉,力道缓而稳,把她肩骨里藏着的疲惫一点点松开:
“我就跟他们说,你在学校适应得特别好,这次月考还考进了年级前十,老师都夸你懂事又用功。”
黄思雅听完,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没什么温度,和窗玻璃上凝着的薄霜没什么区别:
“也是,他们本来也就只在乎这些。”
“小雅,话可不能这么说。”
苏惠兰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只手轻轻搁在桌面,目光越过窗棂,落在外面悬着的月亮上,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拂动她鬓边的白发:
“天底下哪有父母不是真心实意疼自己孩子的?”
她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跟着晚风一起飘回了很多年前的日子:
“奶奶还记得,你爸刚开始创业的那几年,日子过得真叫一个艰难。天天在外面陪人应酬,深更半夜才醉醺醺地摸回家,有时候喝得太多,靠在玄关墙上直反胃,腰都直不起来。后来他开公司,又遇上过合伙人卷钱跑了,连着大半年入不敷出,家里抽屉里全是催款的单子。能一步步熬到现在,其中的苦,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轻轻发颤,鼻尖有点发红,仿佛是透过窗上的月光,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当年那个在风雨里摸爬滚打的年轻人:
“你妈妈也不容易啊,当年她生你的时候,在手术室里折腾了三天三夜,推进去的时候还笑着跟我们挥手,推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脱了形,脸白得像张纸,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后来复查,医生说她宫体受损,再也没有生育的可能,那么爱美、落落大方的一个姑娘,躺在床上连翻身都要别人扶,我那时候坐在床边看着,心里真是揪着疼。”
黄思雅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裤腿,布料在她指节下揉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她不是不懂,父母如今的地位和家底,全是当年一口苦一口难熬出来的,那些深夜里的醉意、抽屉里的账单、病房里的虚弱,她都零零碎碎地从长辈嘴里听过。
可这些沉甸甸的过往,从来都不该成为他们把她的人生牢牢攥在手里的理由。
“奶奶不是要你因为这些事对他们心存愧疚。”
苏惠兰的手轻轻覆在她攥着裤腿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把她指尖的凉意一点点焐热: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你爸妈不是不讲理,他们只是有自己没说出口的苦衷。”
“奶奶,我懂您的意思。”
黄思雅抬起双眸,目光很稳,没有半点躲闪:
“可您也该知道,从小到大,他们把我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安排得满满当当,学什么兴趣班、考什么学校、交什么朋友,全要按他们的意思来。他们为自己的生活拼过、苦过,我都记在心里,可凭什么他们就要伸手,把我的人生也完完全全掌控在手里?”
她轻轻把面前的瓷碗往旁边推了半寸,碗底和桌面摩擦出很轻的声响,语气里没有了刚才的软和,多了几分郑重:
“奶奶,我爸小的时候,您和爷爷也从来没有这样事事替他安排好,把他的路一步一步铺得平平整整吧?”
苏惠兰轻轻按了按她的胳膊,指尖的力道很轻,没有半点要指责她的意思:
“是啊,我和你爷爷那时候就是普通人,没本事给你爸铺什么路,就算真想替他多打算几分,也没那个能力。说白了,你爸妈就是关心则乱,他们自己踩过太多坑、摔过太多跤,所以才拼尽全力想把你前路的石子都捡干净,想让你这辈子都不用受他们受过的那些苦。”
“这些话,他们已经跟我说过无数遍了。”
黄思雅缓缓站起身,垂着眼把滑到颊边的鬓发别到耳后,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线:
“可我实在没法认同。这是我的人生,该往哪里走,该踩哪条路,该遇见什么风景,都该由我自己说了算。就算真的摔了、走了弯路,那也是我成长里不可或缺的部分。难道您也希望,他们把我养成一个不谙世事、没有主见的富二代吗?”
看着她眼里亮得惊人的坚定,苏惠兰愣了愣,随即脸上慢慢漾开一抹欣慰的笑意,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光。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顺着父母安排走一辈子的孩子,可像自己孙女这样眼睛里带着劲头的模样,已经很多年没再见过了。
“你说得对,是奶奶老糊涂了,之前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她伸手扶着黄思雅的胳膊,让她重新坐回椅子上,又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刚出生那阵子,奶奶特意托人给你算过八字,人家说你绝非池中之物,以后是要自己闯出一番天地的命。那时候我还以为,你是沾了你爸妈的光,以后顺着他们铺好的路走,自然能顺风顺水。现在看着你这副模样,才知道你要走的路,比我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灿烂盛大。”
黄思雅低头看向碗里,热气在水面上晃出细碎的波纹,把她的倒影揉得轻轻晃动。
可她的心里从来没有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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