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雪从后半夜就开始下,到清晨,窗沿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佛堂内,沈青漪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眼眸紧闭。
佛龛上的观音慈眉善目,炉里三炷线香燃得平稳,青烟笔直往上,到殿梁那里,才慢慢散开。
“……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她念经的声音不高,缓缓的,匀匀的,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晨光透过窗纸洒入,落在她月白衣襟上,也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鸦青眼睫纤长浓密,偶尔轻颤一下,像停在花上的蝶翅。
廊下脚步窸窸窣窣,到窗前停住了。
声音嫩生生的,估摸才留头不久的小宫女。
“你看见没?今早天还没亮透,玄武门那边就闹哄哄的。”
“怎么没看见,说是肃王殿下寅时三刻就到了城外,羽林卫特意早开了城门。那么冷的天,兵部、礼部的好几位大人,都亲自去迎了呢!”
屋内,沈青漪声音也没停。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秀云这顿饭做得可真慢,五脏庙在向她抗议,她也只能靠念经转移注意力了。
就是外面有点吵。
不过吵吵也好,听听八卦解解闷,毕竟美强惨男二可是她的心头好。
“哎,你说肃王殿下长什么样?听闻离京那年还不到十五,是京内出了名的美少年,在北境待了十年,天天风吹日晒的,会不会……”小宫女压低声音,后半句含在嘴里,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呸呸呸!你懂什么!”另一个急了,“我表兄去关外营商,有幸见过肃王殿下,回来念叨了好久,说肃王殿下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男子,比画上的神仙还俊。就是眼神有点吓人,被他看一眼,气都不敢喘。”
沈青漪捻佛珠的手指顿了下。
好看又有什么用,爹不亲娘不爱,亲兄弟也不待见,一身赤胆忠心,想要保家卫国,却被朝廷坑了一把,内鬼与外贼里应外合,断粮草拒派援兵,逼得他独守孤城,弹尽粮绝。
“殿下可了不得,十六岁就独自领兵讨伐鞑虏。那年北狄犯边,殿下的大舅舅,镖旗大将军被手下出卖,身殒战场。殿下披着麻衣出征,一路杀到狄王庭,把北狄王三个儿子的脑袋都砍了,挂在旗杆上。”
“哇!”
“后来啊,北狄再不敢大举犯边。都说殿下用兵如神,麾下玄甲军能夜行三百里,雪地奔袭跟走平地似的。去年冬天最冷那阵,有小股狄兵想偷粮道,被殿下带人截住,那一仗打完,雪地红了三里。”
吸气声一阵又一阵。
“这么厉害!”
确实厉害,就是短命。
战到最后,纯靠一股有如神助的意志力杀出重围,最终力竭,孑然倒在了舅舅坟前。
玄甲军也所剩无几,活下来的人还被朝廷遣散,定性为不知节制的好战分子,永不征用。
胜是胜了,结局惨烈。
“何止呢。”女子话里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我叔叔在兵部当书办,他说满朝武将,论功勋论威望,没一个比得上肃王殿下。只是殿下常年不在京中,不然—”
“我说你们几个小丫头在聊什么呢,一个比一个声音响,以为我家娘娘脾气好,性子软,不计较,就可以玩忽职守,信不信我把你们发配到后院刷马桶去。”
“秀云姑姑息怒,我们再也不敢了,姑姑别气!”
殿里安静了不少。
只有香火燃着的细响,和窗外落雪声。
沈青漪睁开眼,轻吐出一口浊气。
观音还是那副慈悲相,静静看着她。她看着观音,心里转的却是别的事。
来这也有一年了。
面上,她是每日青灯古佛、为先帝祈福的贞静太后。
实则,有点腻味,想寻乐子,身边的人个个古板乏味,尤以秀云为甚。
吱呀—
“小姐,您也不能太好说话了,该管的时候也得管管,不然随便一个小宫女都能骑您头上。”
秀云小姐姐一开口,沈青漪就如同被套上了紧箍咒,不由自主头疼起来。
“我这还不是惜才,你看你管得多好,她们见了你,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有你在,我还愁什么。”
沈青漪几句话一夸,秀云撇着的嘴登时翘了上去,边摆盘边叨叨:“那也不能光靠我,要是我不在了,小姐您怎么办?西南那边,您又多了两个弟弟,嫡庶加起来您都有十八个弟弟了,王爷要是把您忘了,不管您了,又该如何是好。”
主子在宫里过得还算顺遂,全仗着西南王嫡长女的身份,要是那边真对主子不闻不问了,往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
沈青漪不以为然。
十八个弟弟,无论嫡庶,没一个实心的。
至于乐衷开荒种地的便宜老爹,她更不指望。
种子是多,全是孬的黑的,结一百个子都没用。
沈青漪拿了个包子,啃两口,又招招手把秀云叫到跟前,小声问她:“你说我去跟肃王套近乎,结个盟如何?”
“结结结什么,您是先帝的女人啊!”秀云结巴了。
哪怕还没来得及圆房,先皇就山陵崩了,可这明面上,正正经经的西宫太后,不是闹着玩的。
沈青漪伸手摁了摁秀云鼻子:“想什么呢,我的姐姐,脑子清一清,不要污。”
秀云忙抬手:“小姐轻点,我这鼻梁本就不高,再捏几下真要扁了。”
“不打紧,我再给你拉拔几下就挺了。”
“小姐您正经点,被人听见可不好了。”
只有安分低调,太后和皇帝才会对她们放心,没那么设防。
主仆二人斗了会嘴,沈青漪才算得了趣味,又拿了包子,细嚼慢咽之余,犹在思索。
她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纯炮灰的命,不到三十就病死在宫中。
到底意外,或是人为,还有待商榷。
出身是一回事,出路,还得自己谋。
晨起诵经,午后,在秀云的催促下,继续抄经。
“慈宁宫那边的人盯得可紧了,您可不能大意,叫她们拿住把柄,又到太后跟前说三道四,平添几多麻烦。”
“知道了,你去歇一歇,帮我把被子暖暖,我小憩一会就抄,不会叫你为难的。”
沈青漪含混应下,只想离秀云这个小老太太远点,到窗边,正要拉上,手却停住了。
从敞开的一点窗缝看出去,正好能看见佛堂后院通往前朝宫道的那道侧门。
这时候,门外宫道上正过着一队人马。
打头那人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上,玄色大氅在狂风里翻卷得像振翅的雄鹰。
隔了几十丈,只一眼,沈青漪就觉得压力倍增。
她仿佛嗅到了战场的味道。
混着铁锈和血腥,与安逸享乐的宫闱格格不入。
在那人目光扫过来的瞬间,沈青漪先一步合上窗。
指尖碰到木棂,冰得刺骨。
她回到蒲团前,却没再跪,一动不动地仰望观音像。
香炉里的线香燃尽,最后一点红光灭掉,青烟散在空气里。
“谢峥。”
她呢喃念出这个名字,思绪翻飞。
书里写得太隐晦了,只道太后挑来选去,择了个出身低微的选侍,悄悄摸摸让二人圆房。
男人冷着脸进屋,门从外面锁上。一向冷冽克制的肃王殿下没能忍住,抬起脚就是一下,险些把门板踹倒。
一晚过去,女人羞羞答答,太后召她问什么她都应。
怀没怀上,就另说了。
可惜没能看到结局,沈青漪就成了局中人,且还是比育种工具人多活不了几天的存在。
沈青漪走到佛堂角落,从成堆经书最底下抽出一本《法华经》。
书页空白处有她用米汤写的字,干了就会消失,拿火一烘才显形。
这一年来,她记下了不少东西。
宫里人事变动,太医署对皇帝病情的含糊说辞,太后奖惩了哪些大臣,还有皇后对各妃嫔的管制种种。
她提起笔,在今日的日期旁,用同样的法子写下一行字。
“腊月初七,雪。肃王归京,寅时入城,仪从简。太后于辰时召见礼部尚书、宗正寺卿。”
笔尖顿了顿,又添上一句。
“山雨欲来。”
麟德殿的宴,到了后半程。
谢峥放下酒杯,目光掠过御座上气色不佳的皇帝,掠过一旁浅笑的太后,掠过满殿朱紫公卿千篇一律的恭维谄笑。
看惯了边关的旷野风雪,突然被塞进暖香氤氲的锦绣堆里,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七弟。”皇帝举杯看过来,酒意酩酊,面上泛起不正常的红。
“这十年,辛苦你了,朕敬你一杯。”
谢峥起身:“为国戍边,是臣弟本分。皇兄保重龙体,才是万民之福。”
玉做的酒盏碰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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