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三刻的日头已经偏西,斜斜地照进乾清宫暖阁的窗棂。窗外的西府海棠开得正盛,花枝被风拂过,在窗纸上投下碎金般摇晃的影子。花瓣大约是经不住这风,簌簌地落着,有那么几瓣飘过窗棂,打着旋落在案上。
郑开远将舆图卷起,收入袖中。
他抬眸。
苏禾先前为方便画图,避免沾水,袖口微微向上挽了两寸,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
日影从西窗斜入,正落在他侧脸上。
郑开远盯着他看了几息。
“苏禾。”
苏禾手上动作一顿,抬眸看过来,眼中带着几分询问:“陛下?”
郑开远斟酌着词句:“你这些见识……不该困在后宫。”
苏禾微微一怔,随即失笑:“陛下这话,是夸臣妾,还是赶臣妾?”
“朕是认真的。”
苏禾放下手中的图纸,转过身来正襟危坐。他敛了笑意,那双天生含情的眼睛里,此刻只余一片清明,像是雨后初晴的天光落进了深潭里。
“臣妾也是认真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
“陛下,臣妾是木国君主。若在前朝任职——哪怕只是一个翰林院编修——也会有人揣测臣妾心怀故国、图谋不轨。”他说到这里,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话语带着一股坦然,“但在后宫……”
“臣妾只是陛下的皇贵妃。说出去的话,是枕边风。献上的策,是替陛下分忧。无人会忌惮一个后宫中人。”
他抬眸,直视着郑开远的眼睛。
“陛下用臣妾,用得安心。臣妾为陛下效力,也效得安心。”
郑开远没忍住笑出来,向后靠进椅背里,玄色龙袍的衣料与紫檀椅背摩擦。
“你倒是把朕的心思算得明明白白。”
“不敢算陛下。”苏禾微微倾身,“只是——陛下今日,是准备留下来用晚膳,还是回紫宸殿批折子?”
郑开远脸上的笑意一僵,板起脸,端出天子威严。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下颌微微扬起,目光压下来,语调也压得四平八稳。
“折子还没批完。”
苏禾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拈起案上那瓣飘落的海棠。花瓣在他指间翻转,粉白细嫩,衬得他指尖如玉。
“陛下说得是。是臣妾孟浪了。”
郑开远看着他安安静静拨弄花瓣的样子,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苏禾抬眸看过来。
“那陛下批完折子,可还过来?”
郑开远耳根微微发热。
他霍地站起身,将袖中舆图又往里按了按,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看时辰。”
话一出口,他就在心里骂了自己没自制力一句。
苏禾起身,恭谨行礼。
“臣妾恭送陛下。”
郑开远脚步一顿。
“……晚膳摆在你这里。”
身后,苏禾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唇角弯起的弧度大了几分。
“是。”
戌时三刻。
晚膳已经撤下。乾清宫暖阁里掌起了烛火,十几盏宫灯错落有致地散在殿内各处,将整个暖阁映得明暗交叠。窗棂半开着一扇,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携着庭院里海棠的淡淡香气,它与殿内的烛火暖意搅在一处。
郑开远踏进暖阁时,苏禾正坐在窗下。
他换了一身竹青色的寝衣,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的弧线。白日里束得齐整的头发已经散落下来,只以一根白玉簪松松挽住,几缕碎发垂落在颈侧,被夜风拂得微微晃动。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
郑开远的脚步微微一滞。
烛光下,苏禾的侧脸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像一块被人体温捂热了的冷玉:“陛下这次很是守信。”
“朕来了。”
郑开远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
苏禾起身行礼,动作不疾不徐,竹青色的衣袖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
“陛下。”
郑开远走到榻边坐下,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
白日里那番关于天下大势的议论,还在他脑海里盘旋。苏禾说那些话时的神情、语气、那份通透的坦然,让他生出一种复杂的观感来。他欣赏他的才华,理解他的处境,甚至隐隐有几分惺惺相惜——能在那个位置上看得如此明白、活得如此通透的人,这世上本就不多。
但这并不代表,他就忘了昨夜自己是怎么被弄到失态的。虽然只用鱼水之欢换一位他的效忠实在划算,而且又是后宫中人,不用担心影响前朝,又对自己有几分私心——便实在好用。
他轻咳一声,板起脸。
“朕有一言,需说在前头。”
苏禾垂眸:“陛下请讲。”
“那种……放肆的话,不许再说。”
苏禾的睫毛微微一动。他抬眸,神情无辜而恭谨。
“臣妾愚钝,不知陛下指的是……”
郑开远的耳根开始发烫。
“就是……那种话。”他的声音愈发硬邦邦的,像是在咬一块嚼不烂的骨头,“你知道的,就你会说的那些,你用不着我明说吧……”
他说不下去了。
苏禾看着少年天子泛红的耳廓和努力板着的脸,眼中笑意一闪而过,随即正色,神情庄重得像是在朝堂上领旨。
“臣妾明白。陛下是天子,臣妾当谨守分寸,绝不会有半分言语冒犯。”
郑开远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这人说“明白了”时的语气,和正常人不太一样。但话已至此,他也不好再纠缠,只能微微点头,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嗯。”
苏禾上前一步。
修长的手指轻轻落在郑开远玄色龙袍的领口。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垂着眸,看着那绣着金龙的玄色锦缎。
烛光下,金线绣成的龙纹泛着幽幽的光,龙身的每一片鳞甲都绣得细密而精致。苏禾的指尖沿着领口的纹路缓缓滑过,从龙尾到龙身,再到昂起的龙首。
“陛下的龙袍……真好看。”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郑开远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坏了,这人不会为了穿好看点对他皇位起了心思吧。
“……更衣就更衣,别多话。”
苏禾唇角微微弯起:“但陛下穿的实在好看,好看的臣妾不得不说什么。”
他的手指轻轻挑开领口的第一颗盘扣。那动作极慢,慢到郑开远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一点一点地传递过来——温热的,带着薄茧的触感。
他身上的气息随着他的靠近愈发清晰了。
是一种极清冽的气息。像是深谷里的幽兰被晨露打湿,又像是雪后的寒梅在月色下散出冷香。冷而幽,和他这个人一样——明明近在咫尺,却让人觉得隔着一层什么,看不真切。
“臣妾遵旨。”
第二颗盘扣被挑开。玄色龙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明黄中衣的领缘。两种颜色交叠在一起,被烛光染上暖意。
第三颗。
苏禾始终垂着眸。
他的手指修长而稳,指甲修剪得极干净,指腹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笔批折、习武握枪留下的痕迹。当他的指尖不经意地拂过郑开远的锁骨时,那层薄茧在皮肤上擦过,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郑开远肩头微微一缩,又强自镇定下来。
“……快点。”
苏禾轻轻“嗯”了一声。但他并没有加快。
他的手指从锁骨滑到肩头,将龙袍从郑开远肩上褪下。玄色的锦缎堆叠在腰间,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露出明黄中衣包裹着的少年身骨。中衣的料子轻薄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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