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是一头不讲情面的老虎，蹲在京城上头，张开满嘴热气就往下喷。
宫里的铜缸被晒得烫手，太液池的水位退下去三寸，荷叶却愈发疯长，密密匝匝挤满了水面。蝉叫连成一片，从卯时到酉时，一声接一声，把整个紫禁城都罩在聒噪的网里。
安置处那边递上来新的旬报。七百四十七名女子，六百二十人选择留在京城学艺。
教坊司新设了女乐科，几个从前弹琵琶唱曲的姑娘前去应试也都考上了。旬报里夹了一张她们在考场上的小像——几个姑娘穿着素净的衣裳，抱着琵琶，低着头，嘴角藏着一点笑。
官市也出了新的规矩，时价抹了，商管局也正式挂了牌，和审计司前后脚。户部几个老臣颇有微词，说叠床架屋是冗官冗费。户部尚书当面只回了一句：“陛下定的规矩，你们有意见上折子。”
没人上折子。
商管局现在是空壳子。章程有了，牌子有了，但还没有人。审计司也一样。两个新衙门都等着七月的专科特科——那些考中的人里，他要亲自挑几个，填进这些新设的位置。
刚入官场的新人基本都有心气，不那么容易听那些潜规则的。
申冤箱倒是闹出了不小的动静。河东道一个知县拦截申冤箱投书，被乡老告发。刑部依律将那知县革职查办，判了流放。消息传出去，各道府县的申冤箱投书量一夜之间翻了三倍。
负责汇总的刑部侍郎周兴苦着脸递折子说人手不够，郑开远批了一句：七月专科取士，到时就有人手。
但也有出乱子的。有人往申冤箱里投了封诬告信，说邻家富户强占田地。刑部一查，纯属子虚乌有，是投书人与那富户有私仇，想借申冤箱报仇。
韩伯衍查实后判了投书人杖二十，又把判决写成告示贴在各府县申冤箱旁边：诬告者与所告之罪同反坐，绝不轻饶。郑开远看了告示的抄本，觉得韩伯衍这事办得稳妥，特批了四个字：当为范例。
朝堂上也不是没有反对的声音。河南道一位老御史连上三封奏折，说专科取士“有违圣贤之道”，说商贾入仕“铜臭污朝堂”，说女子应试“牝鸡司晨，乾坤倒置”，洋洋洒洒数千字，引经据典，写得慷慨激昂。郑开远看了第一封，没理。第二封，还是没理。第三封，他提起存墨笔，批了八个字后发了回去。
“尔食古不化，朕不罪汝。但汝食之古，怕是忘了古圣人言：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又忘了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之说。常言人皆可以为尧舜，食古又忘古，恐也忘了人之初，性本善。”
老御史抱着折子看了半天，再没上第四封。
不过最让郑开远意外的，是他的万寿节——当时礼部的奏折上写的不是“圣寿”或“万寿”，而是“国寿”。
王文承在折子里说，天下百姓皆以国寿为圣寿，各地自发给陛下立的生祠就有二十余处。郑开远看了半天，拿存墨笔把“国寿”两个字圈掉，在旁边批了四个字：不必如此。
但王文承没听他的。各地报上来的万寿节贺表里，“国寿”两个字照样端端正正地写着。郑开远翻了几份，叹了口气，以一人谓之为国，太会拍马屁了。
乾清宫的夏夜依旧闷热，宫人从冰室中取冰。因为后宫空虚，苏禾说冰过了夏还有余，他就分给宫人用了。
知了叫到亥时才算歇了口气，换来夜虫低吟。窗棂开了半扇，月光混着蔷薇的残香淌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淡银。
苏禾坐在灯下替他研墨，手持墨锭在砚台上缓缓转动。竹青色的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腕骨清瘦，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墨汁在砚台里渐渐浓起来，泛着幽微的光。
郑开远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搁下存墨笔，揉了揉手腕。他偏头看向苏禾，又问：“木国没有科举，你们怎么选官？”
苏禾研墨的手没有停：“木国太小了。全国能读书识字的人拢共不过几千，能当官的更是凤毛麟角。所以选官不靠考，靠访。派人下去，打听哪个村寨有能人——能修水渠的、能断案的、能算账的，访到了便带回来。”
“土国以前有察举，想来也是差不多的。”
“专科出题方向也定下了，你看看。”
郑开远递过纸：“算学——考账目计算、盈亏推演、赋税核算。水利——考地形测量、工程估算、河道疏浚。农桑——考土壤辨识、作物轮种、水利灌溉。刑名——考律法条文、案例辨析、判词撰写。钱谷——考仓储管理、物价平抑、常平仓运作。纺织——考织机原理、丝线鉴别、纹样设计。特科——考时务策论、外交文书、天下大势分析。”
苏禾看完，抬眸：“陛下还可以再加一项。”他伸手指尖点向空白，“驿传。”
郑开远一怔：“驿传？”
“驿传是帝国的血脉。文书传递的速度，决定着一切。”
“像边关的军报、灾区的求援、申冤箱的投书、各道府的赋税账册，都要靠驿站一程一程地传递。但驿传也是最容易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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