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的暖阁里烧着三个炭盆，银骨炭的火光透过镂花铜罩，在地砖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影。窗外天色却沉得厉害，铅灰的云层像是浸饱了水的棉絮，压着琉璃瓦的檐角，随时要滴下水来。
“……母后。”
吕天乐正端着一盏六安瓜片，闻言抬眼。鬓边那支钗的凤嘴里衔着一串米粒大的东珠，烛火一晃，便漾开一圈柔光。
“嗯？”
“木国历来出美人。”郑开远斟酌着词句，目光仍落在画上，眉头不自觉地拧起又松开，“他们每次抢完派人和好，礼单上排在前头的永远是美人。”
他展开画券，手指轻点画中少年的眉心。
“他是一国之君，从小在美人堆里长大。一幅画像，画得再好，也不过是纸上笔墨。”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至于……”
话没说完，意思却到了。为他郑开远这副皮相倾倒，举国为嫁——这话骗骗旁人也就罢了，他自己是不大信的。
吕天乐将茶盏搁回紫檀木的莲纹托上，瓷底磕出极轻的一声脆响，眼里浮起一丝笑意。
郑开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将画像重新卷起，搁在身侧的案上。手指落了个空，便顺势搭上案沿，指腹轻叩着那朵雕得精细的缠枝莲纹，他每回想事情入了神，手就闲不住。
“沧浪江改道，冲毁三座城池。”
他的语速不快：“木国元气大伤。土之国兵强马壮，母后您去年又夺了火国三城。”
“这个时候，只有土之国可以趁火打劫，而木国又根本没有还手之力。与其等我们兵临城下，不如主动归附。”
“这样，土之国承了他一份情。木国宗室得以保全，臣民不必遭战火涂炭。他入宫为质，换举国平安。这不是一时冲动，这都是算好的。”
吕天乐没有打断他。她从头听到尾，待他最后一个字落地，才轻轻点了点头。
“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
她伸手，将他冕服的领口微微理正。少年人肩背挺括，玄色的袍服衬得他愈发言肃，只有那截露出的脖颈有着青涩的清瘦线条。
她收回手：“你觉得他没骨气？”
郑开远沉默了一瞬。
“……有一点。”他倒也坦然，“虽说明知必输，但一仗不打就举国归附，未免太干脆了些。”
吕天乐的嘴角微微弯起。她笑起来时眉眼间有很淡的温和。
“你不是已经知道，沧浪江改道之前，木国为了治水，已经掏空了国库？”
叩案沿的手指停住了。
“他登基三年，宫里开销一减再减，连自己的膳食都裁了。这回水患，三座城池的房屋、田产、今年的收成，全没了。而那里又是产粮大地。”她的声音平静，“木国拿什么打仗？”
暖阁里只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开远，骨气是要有本钱的。”吕天乐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却没喝，“他大可以不顾百姓死活，搜刮民脂民膏，拼死一战，博个‘国君死社稷’的美名。史书上这么写的还少么？但他没有。”
茶盏落在掌心，温热透过细白瓷壁渗进指尖。
“你觉得这是没骨气，还是另一种担当？”
窗外天色愈发沉了。铅灰的云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往下压了压，坤宁宫庭院里的两株西府海棠在风里瑟瑟地抖着枝条。有雨意，却还没落下来。
沉默了许久。久到炭盆里一块银骨炭烧透了塌下去，溅起几粒火星。
“……是担当。”
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他说出口之后才觉出这两个字的分量。
郑开远垂下眼。他的手指还搭在案沿，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朵缠枝莲的花瓣尖。缠枝莲，枝蔓相缠，生生不息——也不知当年造这张案桌的工匠刻这朵花时在想什么。
他在做出举国归附的决定时，是一个人对着那幅画像沉默了多少个夜晚？夜深人静，烛火将尽，殿外或许有宫人走动时极轻的脚步。他坐在画像前，看着画中那个素未谋面的异国天子，在想什么？
郑开远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句说得有些轻飘了。不过选择入后宫还是叫他觉得他弱了一层，只为了床第之欢，放弃做为质子在皇城中行走的可能，至于吗？
吕天乐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能想明白就好。”她的语气一转，“木国归附，是好事。但归附之后如何治理，才是真正的难题。木国国君年年修水利，耗费了无数钱财人力，但该发的洪还是发。”
郑开远抬起头。方才的恍惚已经敛去，眼神重新变得清明。
“儿臣知道。木国老臣心中必有不服，只是碍于国君暂时隐忍。若我们不能让木国百姓真正过上好日子，迟早会生哗变。”
吕天乐眼中浮起赞许，点了点头。
“你有什么打算？”
郑开远站起身，走到窗前。
暖阁的窗是步步锦的格心，嵌着明瓦，透光不透明。他伸手推开一条缝，冷风裹着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庭前泥土和海棠叶的清气。坤宁宫的飞檐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沉默矗立，檐角的嘲风兽首仰天张着口。
它在等一场雨。
“第一件事，治水。”
他转过身，背靠窗棂，目光炯炯。
“沧浪江是木国的命脉。苏禾治水三年，大坝已经修得差不多了，这回改道是逢百年不遇的暴雨，又春雪消融所致。只要朝廷拨银拨粮，派得力的人去，把决口堵上，把河道疏通——”他伸出食指，在空气里轻轻一点，“木国百姓就能看到，归附土之国，他们得到的只有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走回案边。
“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些，“我们江东在闹旱灾，木国那边却水多为患。若是能把沧浪江的水，引到江东去灌溉——”
“岂不两全其美？”
吕天乐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好几息。烛火在她瞳仁里映出两簇小小的光。
她朗朗地笑出了声，笑声在暖阁四壁间轻轻回荡。
“好！好一个两全其美！”
她收了笑，眼中那簇光却更亮了，亮得像是炭盆里新添的银骨炭刚刚烧透了心。
“开远，你能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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