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阙的飞檐，将一床浸了水的棉被沉甸甸地捂在紫禁城上头。
太和殿内烛火通明，小儿臂粗的蜡烛烧得噼啪作响，将满殿文武的面容照得纤毫毕现。龙涎香的气息比昨日更浓了几分，那香味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郑开远端坐于御座之上。
今日木国使臣来访，他便坐得格外笔直，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此刻他心情不错。目光透过珠旒，不疾不徐地扫过殿中群臣，看他们垂手肃立的模样，心里生出几分初尝权柄的踌躇满志。
司礼监掌印凤双将拂尘一甩，雪白的马尾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那尖细的嗓音拖得悠长，像一根丝线从殿这头牵到那头：“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未落，班列中便有一人稳步出列。
礼部尚书王文承。
这位老臣在礼部待了二十余年，走路都有章法：先迈左脚，步幅一尺三寸，不疾不徐，四平八稳。可今日他的步子却比平时快了半分，举笏行礼时，笏板微微朝上翘着，露出他半张脸来。
那张脸上的神情实在难以形容。像是惊喜，又像是为难，还掺杂着几分难以置信，似乎他接下来要说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
“启禀皇上。”王文承深吸一口气，声音竟有些发颤，“木国使臣昨夜抵京，今晨于殿外递上国书。臣已验过国书印玺，确为木国国君亲笔御玺。”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
“木国国君……愿举国为臣，内附土之国。”
殿中骤然静了一瞬。
那静沉成一口深井。紧接着，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声便从四面八方涌起来，像开了闸的水。文武百官交头接耳，有人忘了规矩，笏板都歪到了同僚的肩膀上。
木国愿举国为臣。他是不是听错了？
虽它疆域不过土之国三成，只称得上偏安一隅，但它夹在土之国与火国之间，土之国打火国时它跟着入侵火国，火国打土之国时它也跟着分一杯，是根不太安分守己的小墙头草。
而且那地方山川险固，沧浪江从境内奔涌而过，沿岸悬崖峭壁林立如刀削，可谓易守难攻。
兵部从前不是没打过它的主意，可每次推演，算出来的钱粮损耗都是一个叫人肉疼的数字。若要强行征伐，没有三五年拿不下来，还得搭上无数将士的性命。之后还要年年兴修水利，否则沧浪江要教你人是如何上天入地的。
如今倒好——举国内附。兵不血刃，拓土数千里。而且这样一来，攻占火国也有门路可行，那可是易守难攻之地。
郑开远眉峰微挑，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天下共主在冲自己招手啊。
前日母后才说木国遭了水患，今日就来内附。看来那江水冲的不止是城池，还有木国的脊梁骨啊。
真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他心情大好，连带着看殿中群臣都顺眼了几分，尤其兵部尚书马关，他比自己还毫不掩饰——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整个人站在那，活像一尊得了彩头的弥勒佛。
开疆拓土，武官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他心里那把小算盘怕是已经噼里啪啦打上了。
郑开远按捺住心中那点得意，将声音压得平稳：“呈上来。”
凤双从王文承手中接过国书，躬身碎步，双手捧至御前。那本国书装裱得极为考究，玄青色缎面，泥金题签，捧在手里沉甸甸的。
郑开远展开国书。
入目是花里胡哨的小字，一笔一划都透着恭敬。
开头是寻常的外交辞令——什么“土之国德被四海”，什么“木国仰慕已久”——他漫不经心地往下扫，嘴角还噙着那抹志得意满的笑意。
他的目光停住了。停在了国书中段的某一行。
冕冠的珠旒映着他微微睁大的眼睛。那笑意像是被腊月的寒风冻住了一般，僵在嘴角，连带着整个人都僵住了。
殿中群臣只见少年天子捧着国书，一动不动。
凤双离得近，看见皇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捏着国书边缘，指节都泛了白。他不敢出声，只将拂尘往臂弯里拢了拢，眼观鼻鼻观心。
“皇上？”
首辅张居礼最先试探着出声。
郑开远缓缓放下国书。
他的面色古怪至极，声音有些干涩。
“王尚书。”
“臣在。”
郑开远将国书递还给凤双，示意他拿给王文承。他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可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尾音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上飘了一飘：“你……把国书后半部分，念给朕听。念清楚些。朕想来是昨日熬夜，好像眼花了。”
王文承双手接过国书，心中隐隐有了几分猜测。他清了清嗓子，朗声念起来。念了没几句，声音便开始往下掉——
“……木国国君苏禾，字嘉木，年二十一。此前从游商手中得天子画像，仰慕上国天子威仪，痴恋不忘，愿以身为质，自入后宫，侍奉左右。随附……国君画像一幅，以为嫁妆之信。惟愿上国天子垂怜，许木国子民从此为土朝之民，世代安居，永免战乱流离之苦……”
他的声音越念越低，念到最后几个字时，几乎只剩气音。
殿中鸦雀无声。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武官列中，有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甲胄的叶片相撞，发出细碎的哗哗声。
文官列中，几位白胡子老臣气得胡子直翘，那胡子一抖一抖的，活像受了惊的猫尾巴。首辅张居礼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堪比吞了一只苍蝇。
次辅周仁迅眼中却闪过一丝玩味，那眼神像是在棋盘上瞧见了一招妙手。
兵部尚书马关第一个忍不住，大步出列，抱拳一礼。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可那压不住的笑意还是从每个字缝里往外钻：“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兵不血刃，既得千里疆土，又得……又得美人倾心！此乃天佑土之国！”
他身后几个武将憋得满脸通红，也分不清是笑的还是憋的，一个个肩膀耸动，像一排被风吹歪的树。
王文承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里满是难处：“可……可木国国君，是男子啊。这……这于礼制……”
“男子怎么了？”马镇关大手一挥，那气魄仿佛在战场上挥斥方遒，“古有龙阳、董贤，皆是美谈。何况是木国人，木国出了名的好容姿，他肯定也不差。而且他身为一国之君，却甘愿入宫为妃，这份诚意，这份……这份情意，古今罕有！臣以为，当厚礼相待，以安木国归附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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