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开远收回思绪。
“章程拟好后，不必经内阁。直接呈朕。”
沈明辞垂眸，拱手，袖口随着他的动作滑下去一截，露出瘦而干净的手腕。
“臣领旨。”
郑开远的目光没有从沈明辞脸上移开。
“专科与特科之事，你可有异议？”
沈明辞抬眸。
“臣无异议。只是——”
“不拘性别一条，朝中必有阻力。”
“谁反对，让他来见朕。朕倒想听听他们能说出什么道理。”
“臣明白了。”
郑开远走下御阶，玄色龙袍的下摆拂过青砖地面，将窗棂投下的光影一格一格地踏过。
晨光落满他的肩头。玄色龙袍上绣着金线暗纹，被日光一照，那些纹样便隐隐地亮起来——云纹、龙鳞、山河——一整幅舆图被披在身上。
身后，诸生跪送，山呼万岁。声浪涌起，撞在明伦堂的穹顶上，又被弹回来，在梁间久久回荡。
后堂的廊下很静。
郑开远屏退了左右。随侍的内宦和侍卫都退到了院门外，远远地候着。廊下只剩他一个人。
他站在廊柱旁，望着庭院中那株老槐树。
槐树很老了。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沟壑纵横，像一张老人的脸。但枝头的叶子是新的，嫩绿的，薄得透光。槐花将开未开，一串串花苞垂在枝头，青白色，米粒大小，在日光下泛着细细碎碎的亮。再过几日，满树槐花开了，整个国子监都会浸在那股清甜的花香里。
沈明辞是翰林院沈学士的幼子，在家里排行第四，上面三个哥哥都比他大许多，他是被兄长们带大的。大约是跟着大人久了，性子便养得格外安静。
八岁那年的冬天，京城格外冷。护城河冻得严严实实，宫墙上的琉璃瓦结了一层薄冰，在日光下泛着冷而亮的光。
父皇已经病了大半年，腊月里又添了咳血的症候，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脸上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惶恐。
大皇子郑景桓奉旨监国，住进了文华殿。
郑开远和大皇子不是一母所生。大皇子的生母是德妃，原是父皇养的外室，后来带回来，颇受圣宠，连带着大皇子在父皇面前也比别的皇子多得几分青眼。
大皇子监国，朝堂上的风向便悄悄地转了。那些从前见了郑开远会弯腰行礼的人，如今远远看见他便绕道走，实在绕不开的，便匆匆一拱手，眼睛看着地面。
郑开远那时候还不太懂这些，只是觉得不舒服。
父皇病得厉害，母后的眉头一日比一日拧得紧，上书房的气氛一日比一日古怪。太傅讲课的时候，偶尔会走神，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桠发一会儿呆，然后低下头，继续讲下一句。
那天早上，他照常去上书房。走到门口，发现里面不对。
五个伴读的位置上，空了一个。
沈明辞的位置上，竹简还摊开在案上，毛笔搁在笔山，墨迹半干。
郑开远问旁边的伴读：“沈明辞呢？”
那孩子低着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被……被大殿下的人带走了。”
郑开远的手指猛地收紧，转身就跑。
冬日的风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来不及系大氅的带子，氅衣被风鼓起来，在身后猎猎地响。宫道上的内侍和宫女被他吓了一跳，纷纷避让，有人想拦，看清了是他，又缩回了手。
他一路跑到宗人府。
宗人府的狱卒拦住他。
“殿下，您不能进去。大殿下有令——”
“但我才是太子。”
他站在宗人府门前的石阶下。他那时个子还够不到狱卒的胸口，但声音是从骨头里迸出来的。
“放人！”
之后是母后把牢门打开。
铁锈的气味混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牢里很暗，只有高处一扇巴掌大的窗透进来一线天光。沈明辞靠着墙角坐着，青衫上沾了草屑和尘土，面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
他看见郑开远，眼睛里的神色动了一下。
郑开远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他有许多话想说——你怎么样，他们有没有打你，我来晚了——但那些话涌到喉咙口，堵在一起，一个字也出不来。最后他只说了两个字。
“走吧。”
沈明辞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有些迟缓，大约是腿麻了。
那年沈明辞十岁。被关了五日，身上没有伤。大皇子不是蠢人，他知道不能给沈学士留下把柄。他只是把人关在一个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人说话的屋子里。每天只送一顿饭，一碗冷水。
出来之后，沈明辞大病了一场。病养好了，人瘦了一圈。
母后毒死了父皇。用的是鸩酒，下在参汤里。父皇病得神志不清，喝下去的时候没有皱眉。她让郑开远看着父皇的死去。他记得父皇把手放在胸口，“嗬嗬”地叫，吐出血沫。母后则演出惊吓，连叫太医来。
他继承了皇位。大皇子因谋杀先皇，被废为庶人，圈禁在宗人府最深的那间牢房里——也正是当年关沈明辞的那一间。
半年后，大皇子死了。报上来说是“病故”，但没有人去追究真正的死因。
他记得太和殿的御阶又高又长，他穿着冕服，一步一步走上去。冕服太重了，压在肩上，压得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许多。
母后扶八岁的他上位登基，在登基后的第三日，郑开远在上书房召见了沈明辞。
他们小时候在这里一起读书。窗外的石榴树还在，光秃秃的枝桠上落了一层薄雪。书案还是当年的摆放方式，沈明辞的位置在郑开远右侧，隔了三尺。
郑开远问他想做什么官。
沈明辞跪在他面前，穿着白衣。跪下去的时候，白衫的下摆铺在砖地上。
“臣不愿做官。”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冬日结冰的湖面。“臣只愿教书育人。”
郑开远沉默了。炉中的炭火“噼啪”爆了一声，两个人都没有动。
最后他说：“好。国子监，你来当。”
那年沈明辞从博士做起，两年后成了本朝最年轻的国子监祭酒。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极轻。内宦惯是小心翼翼的碎步，侍卫又有沉稳有力的靴声。走惯了青砖地的步子总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郑开远没有回头。
“你是怎么看的。”
身后那人停在三步之外。廊下的风吹过来，带着槐树叶子青涩的气息。
“陛下说的是专科特科，还是不拘性别？”
沈明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都是。”
身后沉默了片刻。风穿过廊下，吹得衣衫下摆微微晃动。
“急了。”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但有些事，不急便做不成。”
郑开远转身。
沈明辞目光平静得像深秋的潭水，水面上映着天光云影，但你看不透水下有什么。
“臣在那座牢里待了五日。想明白了一件事。”
“朝堂之上，今日座上宾，明日阶下囚。争权夺利，翻云覆雨，臣不愿置身其中，但臣也不愿什么都不做。陛下所言，也贴合了臣的心思。”
他顿了顿。
“臣想教出一批学生。让他们为百姓做事。治水的治水，断案的断案，治得天下清明太平。”
他抬眼看着郑开远：“陛下所愿，臣宁死达成。”
“你的言语可以上达天听，该谏时谏，便是忠心。”
“臣明白。”
沈明辞似在斟酌。片刻后，他开口：“陛下。专科取士，不拘一格，确能广纳实才。但有一事，臣需提醒。”
“说。”
“题目若取自实际案例，出题之人便需精通实务。国子监现有的博士，多是科举出身，诗赋文章尚可，于算学、水利、钱谷……未必精通。若让他们出题，恐怕难以考出真才实学。”
郑开远眉头微动。这一点，他确实没想过：“那你的意思？”
“臣建议，从六部抽调实务娴熟的官员，与国子监博士共同命题。户部出钱谷之题，工部出水利之题，刑部出刑名之题。如此，题目方能真正考察应试者的实学。”
郑开远眼中露出赞许：“好。就这么办。”
“还有一事。专科考实学，特科考眼界，这两科的考生，来源恐怕不同。”
“专科的考生，可能来自民间。工匠、商贾、农户、胥吏——这些人或许身怀实技，但未必读过圣贤书。若按常规科举的程序，他们连县试都过不了，更遑论入国子监应试。陛下若要广纳此类人才，需另开一条报名之路。比如，由地方官荐举，或由各行会推选。”
郑开远点头：“准。具体章程，你与礼部共议。”
沈明辞颔首领命：“陛下说，这两科……不拘性别。”
郑开远看着他：“母后治国理政都有一手，可见女子之才并不逊于男子，困于后宅实在可惜。”
在执掌国子监这些年里，沈明辞记得自己见过多少天资聪颖的女子被规矩拦在外面。
她们的父亲、兄长在这里读书，而她们只能在家中翻阅他们带回的书卷。有人偷偷写诗托人递进来请博士点评，有人女扮男装混进讲堂被逐出。
他什么都没做。
沈明辞垂下眼：“臣，领旨。”
从国子监出来，郑开远没有回紫宸殿。御辇径直入了坤宁宫。
吕天乐正在暖阁里逗弄一只白羽鹦鹉。那鹦鹉是年前金国使臣献的，会说几句简单的吉祥话。此刻正歪着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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